第18章 第十八章 鋒芒 (1/2)
第十八章鋒芒
七月末,蟬在梧桐樹上拉出一聲長長的嘶鳴,然後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似的戛然而止。盛夏的陽光把柏油路面曬得發軟,踩上去能感覺到一層薄薄的黏膩。沈聽把設計臺上最後一張草圖收進活頁夾裏,鉛筆放回筆筒,手指在桌上輕輕一敲。
窗外的梧桐葉已經濃得化不開,層層疊疊擠在枝頭,把陽光切得細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也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裏拿了一疊打樣照片,嘴巴比腳先踏進門:“沈聽,你有沒有發現你這幾個月的作品和以前不太一樣?”
沈聽擡起眼。周也把照片在他面前攤開,一張一張排成一行。左邊是去年給Mbius做的那組——冷、疏離、每一根線條都在告訴觀看者保持距離。右邊是今年的新作——優雅仍在,但優雅底下多了一層溫度,像冰面下湧動的暗流終於找到了出口。
其中一枚戒指的主石用了紅寶石,不是他慣常偏愛的月光石或藍寶石。紅寶石周圍用暗色鉑金絲纏繞出不規則的尖角,整體造型像一團被金屬包裹的火焰,散發着沈聽從不會輕易示人的那股張力。
“這兩件更離譜,”周也指了指壓在最下面的兩張打樣照,“你自己看看。”
一張是耳墜,用黑色尖晶石做了一枚微型的閃電,棱角鋒利得幾乎能割傷視線。另一件是手鐲,用做舊黃銅和磨砂銀做了兩股交纏的枝蔓,彼此纏繞又彼此爭奪,靜置在絨布上卻像是在動。
“優雅又帶溫度的是你的風格升級版,這個我懂。”周也推了推眼鏡,“但這幾件——狂野、鋒利、不服——你以前從來不碰這種表達。”
沈聽放下茶杯,目光在那幾張打樣照上停了片刻。他自己知道那是甚麼。那不是設計方向轉變,那是某個人身上的光太亮了,亮到在他的設計圖裏都被折射出了幾分顏色。
“偶爾嘗試新方向。”他說,聲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周也盯着他看了好幾秒,然後放棄似的搖了搖頭。他認識沈聽這麼久,知道他這句話裏至少藏了八成真話和兩成永遠不會說出來的東西。
“行,新方向就新方向。正好有個事想跟你商量。”周也在設計臺對面的轉椅上坐下,語氣從吐槽切回了商務模式,“聽石和江氏的影視項目合作得很穩,品牌知名度在時尚圈也有了一定基礎。我覺得是時候考慮做一場獨立的發佈秀了。”
沈聽重新拿起鉛筆。
“不是現在馬上,”周也伸手按住他沒畫完的草圖,筆尖在紙面上方被迫懸停,“我的意思是開始籌備。你想想,Mbius那場秀之後你的名字在圈裏傳開了,《長恨歌》又給你加了把火。如果趁熱辦一場聽石自己的秀,影響力就不是某個聯名作品——而是一整個品牌。”
沈聽把鉛筆放在桌上,靠回椅背:“場地,模特,嘉賓,媒體,預算?”
“場地我初步看了一圈,有幾個備選。模特可以找經紀公司。預算嘛——”周也摸了摸下巴,“如果能把江嶼白拉來當壓軸嘉賓,曝光率就不用愁了。他那外形、氣場,配上你給他設計的那枚耳釘,走個壓軸綽綽有餘。而且你們現在合作那麼密切,他應該不會拒絕。”
沈聽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節奏是隻有他自己知道的拍子。
“他不是模特。”
“他不走秀更好,真實感強。本色出場就行。”
沈聽沉默了片刻。周也知道這個沉默和說“隨便”差不多——嘴上不答應,心裏已經在算了。
“還有一件事,”沈聽說,“這次秀的收入,我想捐一部分,資助一些有需求的熱愛音樂和珠寶設計的學生。”
周也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你早就想好了,就等着我開這個口是吧?行,聽石的品牌首秀,以公益收尾,媒體通稿我連標題都想好了。”
沈聽沒有笑,但他的嘴角有着極細微的笑意。窗外那隻蟬又開始叫了,這一次沒有戛然而止。
周也的辦事效率快得嚇人。場地定在城東一座由舊工業倉庫改造的藝術空間,高挑的穹頂裸露着鋼架和管道,混凝土地面被打磨出啞光質感。模特經紀公司送來的名單他篩了三輪,最終定了十八位。媒體邀請清單由江氏集團的市場部配合發出,回覆率比預期高出一截。
沈聽在一週後給陸衍打了電話。他很少主動找人幫忙,上次請陸衍出山是爲了把凱瑟琳的矛頭從他身上移開,這一次是請他來做自己首秀的特別顧問。陸衍在電話裏聽他說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如既往地帶着笑意開口:“你上次拿我做人情還不夠,這回直接把我當工具用。”
“我認識的有秀場經驗的人,只有你。”
“你就不能哄哄我?”
“你不需要。”沈聽的聲音平穩如常。
陸衍在電話那頭短促地笑了一聲,然後乾脆利落地應了句好。掛斷電話後沈聽把手機放回桌角,繼續畫他手鐲的最終定稿。設計臺上攤開的圖紙裏,那雙交纏的枝蔓被調整了最後一處弧度。
陸衍到的比所有人預想的都早。他從京都直飛過來。籌備期第二天就出現在秀場臨時辦公室裏,劈頭蓋臉的第一個問題不是關於燈光或動線,而是繞過秀臺一圈後徑直走到沈聽面前:“你那個壓軸嘉賓是誰?”
“江嶼白。”
“江氏那個小少爺?”陸衍的眉毛挑了一下,“我聽說了點事情,那個在會議室裏替你懟老臣子的就是他?”
“不是替我。”沈聽的語氣很平,“是爲他自己的項目。”
陸衍看着他,笑了笑。有些東西,還是看破不說破爲好。讓他自己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