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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潮水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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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潮水

沈聽是在週二傍晚的航班離開的。

走得並不匆忙。他把手頭所有和江氏對接的材料整理成了一份清晰的交接清單,包括《長恨歌》續集尚未確認收尾的幾個節點的完成進度、待審片段的修改方向以及和歷史顧問覈對了三輪的服化道細節裏與配飾材質相關的物料備選。每一頁都標註了對應的負責人、聯繫方式和預計完成時間。

周也說這是沈聽一貫的風格——哪怕只是離開幾天,他也會確保所有人知道下一步該做甚麼。

江嶼白是在週三上午打開工作郵箱下載羣發的最新流程表時,才注意到收件人一欄裏多了幾行字。沈聽在郵件末尾附了一句簡短的備註:“去倫敦處理一些事務。如有急事請聯繫周也或發郵件。”措辭和平時一樣清晰,沒有多餘的情緒。

江嶼白對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關掉了郵件,繼續審覈下一段需要確認的配樂節點。他告訴自己,他只是不習慣一個效率這麼高、對接這麼順暢的合作方忽然不在線。

接下來的三天,他的日程表依然排得很滿。週三上午和策劃組碰下一階段的場景配樂框架,下午去排練室和阿坤他們磨合新改的段落。週四去片場確認現場收音和配樂的同步率,晚上在工作室對着監聽聽了好幾遍demo,總覺得第三段主歌末尾的空拍可以再延長一拍半。

他給沈聽發了一條消息,說那幾秒的留白還是按他的建議來,不做額外處理。消息發出去之後,他又加了一句“先這麼定,等你回來再確認”。沈聽的回覆在凌晨纔到,只有三個字和一個句號:“好謝謝。”

他把那個句號在心裏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好幾遍。沈聽沒說“好的”,沒說“收到”,沈聽說“好”和“謝謝”。聽起來客氣又平和,是對一個提案被確認後的禮貌結尾。

沈聽對每個合作方都會說謝謝,所以他並沒有多想。他只是看着那行倒置的時差,在屏幕暗下去之後仍然記得自己被留在對話框裏最後那句“等你回來”。

這三天他沒有在任何地方見到沈聽。會議室靠窗那張椅子空着,進度反饋郵件裏沈聽的名字依然會在抄送列表裏準時出現,但簽名變成從倫敦發回的簡潔告示。走廊裏偶爾會有周也拿着物料單匆匆經過,和他打過招呼之後說“沈老師那邊都安排好了”,他的回答也是得體而簡潔的“行,收到”。

但不知道爲甚麼,他最近總是做夢。

不是那種有情節的、連貫的夢。是碎片。是白襯衫的一角從會議室的磨砂玻璃後面走過去,是某個人把茶杯輕輕擱在托盤上時不發出任何聲響的動作,是他在某個陌生的公寓廚房裏掀開砂鍋蓋子時撲面而來的蒸汽,是陽臺上一盆琴葉榕的葉尖在月光下輕輕抖了一下。

這些碎片在他醒過來之後不會留下任何具體的信息,只留下一種感覺——像是他的胸腔裏有一個房間,被上了鎖,鑰匙不在他身上。

週五凌晨,他再一次從這種夢裏醒過來。窗簾沒拉嚴,城市的微光從縫隙裏漏進來,把天花板上那道被裝修師傅弄歪的石膏線陰影照得比平時更長了。他拿起手機的時候還在想,多看一眼就繼續睡。但不知怎的,自己已經打開了某個視頻平臺。

是一條兩年多前的視頻。發佈者的頭像是一個系統默認的灰色剪影,賬號只發過一條內容。

他按下了播放。

鏡頭一開始晃得很厲害,對着舞臺側面的吉他音箱轉了一圈,然後終於聚焦在舞臺中央。他看見自己站在霧隱的舞臺上,穿着一件現在早就不知道放哪了的黑色短袖,抱着那把墨綠色的電吉他,正微微皺着眉不耐煩地掃視臺下。

主唱甩手走人前撂下的那句挑釁被鏡頭收進了背景音裏。他聽見自己在麥克風裏說——“角落那位,穿白襯衫的先生。”鏡頭猛地轉過去,追光燈落在角落裏一個年輕男人的身上。那人正端着酒杯,強光讓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放下了杯子擡起頭,露出那截被白襯衫領口襯得乾淨利落的頸線。

是他的臉。

那雙深黑色的眼睛,那張淡漠疏離到好像周圍一切都和他沒有關係的臉。

是沈聽。

江嶼白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沒有動。他看見自己站在臺上居高臨下地指着他,而他坐在臺下仰頭看過來,目光平靜卻篤定,說“我拒絕”。

乾脆利落,連一個多餘的字都不留。

後來他在周圍人的起鬨聲裏看着沈聽從椅子上站起來,穿過嘈雜的人羣,走到舞臺邊緣。燈光下那張臉在近處更讓人移不開眼——睫毛很長,皮膚是冷調的白,嘴脣很薄,脣形分明,白襯衫束進西褲,勾勒出極窄的腰線。

他握過麥克風時手指的修長白皙。他開口唱《趁雪還沒落下》時微微擡起下巴,那截頸線在追光燈下美得讓人屏息。

通透。乾淨。純淨底下藏着說不清的魅惑。

尾音輕顫時像一片羽毛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輕輕颳了一下。副歌的高音攀爬穩而有力,氣息綿長,撕開所有技術性的包裝之後露出某種被死死壓制卻不肯熄滅的溫度。

全場安靜了。沒有人鼓掌,沒有人喝彩,沒有人敢出聲打斷他,直到最後一個音節落下。

江嶼白看着視頻裏的自己在沈聽轉身下臺後追了出去。鏡頭在這裏晃得幾乎看不清畫面,只錄下了跑動的腳步聲和門被推開時冷風灌進來的呼嘯。

他把進度條拖回去重新看了一遍,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後他退出了這個視頻。

他在搜索欄裏輸入了“羽 Steven 吉他”。第二個視頻跳出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這場直播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參加過,但視頻裏的他正抱着吉他站在舞臺側面,對着一個染淺金色頭髮的年輕男生——那是Steven。

畫面下方是當時直播彈幕的實時抓取截屏,還在飛速滾動着“羽的絃斷了”和“那個白襯衫是誰”。

白襯衫。又是白襯衫。

他看見自己彈完了那段即興編曲,在掌聲中微微喘着氣把吉他摘下來。然後他聽到沈聽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這不是正常斷裂。”沈聽彎下腰撿起那根斷掉的琴絃對着燈光看了看,指腹在斷口處輕輕撚過,語氣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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