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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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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季樵永遠都記得,第一次見到陳明宵的那天。

是在江陽市水洲鎮,一個火傘高張的夏日。

季樵和他父親季振坐在三蹦子車斗裏,他右手抓着欄杆,左腳拌住行李減少搖晃。面前堆了四、五個行李箱,還有塞得滿滿當當,大包小包的編織袋。

川南地區的午後悶熱難當,汗溼的碎髮黏着他前額,熱浪隨擺動的車身,一陣又一陣地撲過來。

三蹦子碾過深淺不平的地面,震得季樵眉心緊鎖,扶着欄杆的手心全是汗水。

他感覺自己快被震散架了,但他更擔心毒辣的太陽會先將他曬化。

他盯着面前這個背對着他,正在抽菸的四十三歲的男人,同樣滿頭大汗。即使源源不斷的汗水順着男人的額角滾落,那人居然還能猛吸一口,吐出的厚重煙霧隨風飄進季樵的鼻腔裏,他感覺自己快窒息了。

駛過水洲鎮街道,兩側的房屋鱗次櫛比,停車場的牌子掉色後也不補一下,電線密密麻麻吊在半空中,周遭景象逐漸變成野草瘋長的土路,歪脖子大樹倦怠地立在泥巴地裏,連迎面而來的風都帶着窮酸味兒。

他活了十八載有餘,過去的日子怎麼也想不到,會出現今天這樣的場景。

季樵出生於川中錦官,自幼家境優渥,是個富三代。

季樵的外公早年創立了一家公司,季振本來只是公司的普通員工,因爲俊朗出衆的外在被季樵的母親高蔚華留意。

兩人的感情水到渠成,在高蔚華的助力下,季振從平平無奇的職員一坐到項目經理的位置,更在奉子成婚後晉升爲項目總監。

季樵是典型的得魚忘荃,近二十年日子過得滋潤,忘記當年是怎麼過來的。年快過半百了還玩起出軌那一套,有一次被高蔚華髮現,調查後才知道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後來高蔚華和季振離婚,她憑婚前協議剝奪了季振的職位,車房、存款以及股權均在高蔚華名下,季振也自願淨身出戶。

失去根基的季振,由於之前打腫臉充面子給朋友簽署過擔保合同,以致落了一屁股債,以前同張桌子喫飯喝酒的那幫狐朋狗友一時間全部失聯。

不過,這並不是季樵跟他來水洲鎮的決定性因素。

季樵下半年滿十九歲,但由於高一時期休學過一年,所以他開學纔讀高三。

離婚前,高蔚華本就怒火難息,又提及季樵高一的那件事,她大發雷霆地說也不想再看到季樵了,不願他繼續留在家裏。

季樵雖成年,但高中還未唸完,仍需要撫養費。高蔚華說她會出撫養費且會出到他讀完大學,他想留在錦官讀書也可以,但要自己出去獨自生活。

季樵同意了,在學校附近租下房子等待開學,然而被季振欠債的人三番五次找到他租的地方,盤問季振的行蹤。

或許是季振還有一絲良心,擔心影響孩子,於是找到季樵,說:“我準備回老家去,要不你跟我回水洲鎮讀書,反正你成績好,當年休學也沒影響,換個學校沒差的。關於轉學的事我也跟你媽提過了,只要你同意,她有辦法。”

鄉鎮高中的教育資源如何比得過錦官市裏,而且他留在本地大概率能保送,季樵理所當然地拒絕了,但是那些催債的人又變本加厲來找他。報警拘留一個,沒隔兩天就會出現新的人繼續滋擾。最後他不得不選擇妥協,跟季振回老家。

季振向他再三保證,他欠的賬不至於讓那些人浪費時間去往相隔兩百多公里,另一個城市下轄的小鎮蹲他。

所以有了今天,他們搬去水洲鎮的老房子,那是季樵的爺爺留下的,季振僅剩的資產。

房子位於水洲鎮西面的僻靜之處,來之前季振向曾經的鄰居打聽過,季家的房屋雖閒置多年,但收拾整頓後住人是沒問題的。

映入眼簾的一排老平房,背後還有一條水流平緩的河溝,靠近河側的牆根生着沉綠的青苔。

平房內部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寬度不過兩米,每戶大門相鄰很近,兩側的感應燈泛着溼冷的光。

季振與季樵一前一後,各自拖着兩個行李箱。前方有水的滴答聲,季振平淡地敘述:“前面是竈臺,洗手池,平時做飯,洗漱,廁所甚麼的都在那邊。”

季振小的時候就是住在這裏,接着他考到錦官讀大學,後來他結婚不久,季家就沒人了,他也就再沒有回來。

季樵的眉頭自上了三蹦子就沒徹底鬆開過,他環顧四周,發現這裏的牆皮下半截竟然全是溼的,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一下,碰過的地方簌簌掉渣。

季樵嫌棄撚了灰,跟在季振身後一言不發。

不遠處傳來鞋子踩過水地的聲響,季樵聞聲擡頭,前方有個人闖入視野。

長廊盡頭有扇掉了漆的窗戶,下午兩點的熾陽自窗外湧入,光線恰好斜打在那人側身。

看起來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肩上隨意搭着一塊白色毛巾,他正扯着毛巾擦溼漉漉的頭髮,水漬順着他清瘦的下頜滑落,沒入校服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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