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落差 (1/3)
落差
奶奶吝嗇得要死,兩竹籠餃子只有三個包了硬幣,邊沛對此感到萬分得不滿意。
他看着一桌子不等他就開飯的人,大聲地發表自己的意見:“太少了!”
奶奶不甘示弱:“那我包八百個,喫完你牙都啃掉了。”
佩佩女士在他的盤子中放了一個芹菜豬肉餡的餃子,拉着他的手臂讓他坐下:“這個餡心是我調的,你喫不喫?”
母愛偉大,邊沛說:“喫。”
人在做作的時候總是會刻意將動作放大,邊沛將一整個餃子一口吞掉,用力咬碎,李佩佩想要挽回已經來不及,只聽嘎嘣一聲,邊沛的哀嚎聲就迫不及待地接檔。
頃刻鬨堂大笑,李佩佩扶着額頭直嘆息,“喫得這麼快做甚麼……”
爺爺率先收住嘴角,轉換爲一板一眼的長輩模式:“這叫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喫一塹長一智,這牙沒白磕。”
這祖孫情意可見塑料非常,爺爺又立馬支使他:“去,把它沾到竈臺上,等財神爺來收。回來的時候給我順點醋,你爸調的餡沒滋沒味的。”
“甚麼!”邊沛捂着發脹的壓根,這母子情緣竟也淪落到騙他的地步。
可轉念一想,有哪一年他沒有喫到過錢呢?
洗碗的時候徐乘烽一直等着邊沛的腳步聲,想念他不老實的冰手突然偷襲自己,不過這向來生怕走不夠的腳並沒有再走進來。
徐乘烽心中落空地看着桌子中央的一盤餃子,裏面有一枚包了硬幣,長甚麼樣子、在哪個方向他爛熟於心,只等邊沛走進來夾出那一個餵給他,送他一年的好運氣。
惆悵着,爸爸走進來,手裏提着一個袋子。他本可以等徐乘烽忙完,可他實在是等不及了,迫切需要兒子喜悅的反饋。
他掏出袋子裏的衣服,是一件嶄新的黑色棉襖,長款及膝,厚厚實實,雖不比羽絨服暖和,但性價比高,版型也很好。
徐瀝弓的確將他優良的基因遺傳給了徐乘烽,他已經四十有餘,在風吹日曬、一天工作時間長達十四個小時的艱苦條件下,氣質與五官卻絲毫不受影響,他還是儒雅的,斯文的。當他半側着臉對送給兒子的棉襖露出欣慰、哀傷的表情時,和徐乘烽是一模一樣的,只是徐乘烽不很會用笑容表露自己的感情,也鮮少露出這般開懷的笑意。
徐瀝弓的眼角滲出絲絲液體,他抹了把臉,把手在褲子擦了擦,才又重新撫上手中的衣服,做了一個深呼吸:“等你洗完就試試。”
徐乘烽笑了笑:“好。”
衣服很合身,送給爺爺的那件也很合身,徐瀝弓自豪地攬過他們倆的肩膀,說:“看來我還是挺合格的。”
徐乘烽問:“你的呢?”
“甚麼?”
“沒有給自己買嗎?”徐乘烽望着他不過中年就已渾濁的雙目,其中涵蓋不計其數的沙礫塵土與時常熬夜對身體發出的警告。
徐乘烽問得很直白,也沒有提供給徐瀝弓任何準備時間,徐瀝弓對兒子的直率向來感到驕傲的,此時也只是摸了摸他的臉,無所謂的態度:“我用不着,甚麼衣服都能穿。”
“我給你買了。”徐乘烽笑着說,不管他的爸爸是如何的驚訝,“不知道你會不會回來,但我還是給你買了。”
徐乘烽從櫥櫃裏拿出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羽絨服,取下來,要給他換上:“試一試,看看我這個兒子當得合不合格。”
讓邊沛忍着一整天都不去找徐乘烽的原因是甚麼?邊沛覺得徐乘烽和徐瀝弓這麼久沒見,一定有很多話要說,而自己的貿然出現有頗大概率會打擾到他們,所以強逼自己不去找他,就像學校強逼學生要上學那樣。
其實徐乘烽和徐瀝弓的話是很少的,大多數父子、父女之間的交流是不用嘴巴的,但他們依然明白。
大年初一的夜晚很熱鬧,節日的喜慶與來之不易的團聚的幸福感染着家家戶戶,從窗縫傳來的不僅僅是溫馨的微光,還有那持續不斷的歡聲笑語。
煙花一簇一簇地在夜幕中綻開,定格最永恆、最綺麗的畫面,帶來短暫的如白晝的瞬間,它的使命就算完成,在人們沉浸的眼眸中如帷幕降落。有的人家在小年前就已買置了足量的煙花爆竹,邊沛十幾年來賞過的煙火加起來都沒有這一個小時燃放得多。
家裏的長輩都串門去了,邊沛拒絕他們的邀請,因爲在這樣璀璨的夜晚,他想給徐乘烽打電話。
叮鈴鈴……
鈴聲在棉褲的口袋響起,邊沛看着手機屏幕上跳躍的綠鍵發呆,忽然記起徐乘烽的運行力是很強的,於是他從滿格電的狀態中醒來,反身向門口跑去,步子跳躍着,舞動着,猶如一條靈活自如的游魚。
雲彩從遙遠的地方飄來,收去星子與月光,沒有光華的滋補,空氣的淨化系統也彷彿失效,剎那間變得沉悶且凝重。邊沛在越來越平靜的心跳中恍然大明,他不知道甚麼時候起不再怕黑了。
徐乘烽身上穿着那件黑色長款的棉襖,手中舉着一根仙女棒在燃放,滋啦滋啦的發出聲響的光線將他被黑暗吞噬的臉蛋照亮,隨着身體的成熟與心境的改變而不斷冷厲的線條在火焰般的微光裏有了曾經的影子——那個螢火蟲氾濫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