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1/2)
第 3 章
潭水靜得能吞沒時間。石壁上垂落的藤蔓拂過水麪,每一片葉子都凝着將滴未滴的寒露。遠處有瀑布聲,卻像隔着一層琉璃傳來,悶悶的,失了真切。
令狐沖的眼睫顫了顫。水光折射在她霜白衣袖上,明明滅滅的,恍若月下竹林篩落的碎影。她正在搗藥,石臼與杵的輕碰聲有着奇特的韻律,每一次頓挫都恰好合上他紊亂的心跳。
風過時,水面那抹驚人的綠忽然活了,原來是她的衣帶垂入了潭中,隨波舒展如新生水藻。她察覺到他甦醒的氣息,轉過身,腕間的竹影紋路在波光映照下彷彿在流動。
未等他徹底緩過神,女子已緩步走近,聲音溫軟得像浸了泉邊的霧“公子你醒了!姐姐,他醒了!”
話音才落,竹簾輕響,另一道身影走了進來。來人一身素衣,神色沉靜,眉眼間與先前女子有六七分相似,卻多了幾分歷練後的淡泊與沉穩。她並未立刻走近,只是站在門邊靜靜看了令狐沖片刻,才緩聲道“醒了便好。你傷得很重,臟腑有損,又墜崖受了震盪,需得靜養。”
令狐沖瞳孔驟然一縮,顧不得細看那姐姐模樣,只掙扎着用嘶啞的嗓音急問“二位姑娘……可曾見過一個穿紅衣的人?他……他與我一同墜崖……”
姐妹倆對視一眼。妹妹眨了眨眼,看向姐姐。姐姐緩步上前,在牀榻邊的竹凳上坐下,目光平靜地落在令狐沖蒼白的臉上,聲音清晰而平穩“十日前,我在崖下寒潭邊發現你時,你獨自一人伏在亂石灘上,周身是傷,氣息奄奄。我尋遍了附近山林與潭水,並未見到第二個人,更無紅衣之人。”
她頓了頓,補充道“那一片地勢險峻,溝壑縱橫,水流也急。若真有旁人,或許被衝往下游,或許……”她沒有說完,但話中的未盡之意,讓令狐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不可能……”令狐沖喃喃,不顧渾身撕裂般的劇痛,強行撐起上身便要下牀。可內傷頃刻反噬,五臟六腑似被無形之手狠狠攥住、扭絞,他喉頭一甜,又是一口鮮血噴在胸前衣襟上,眼前陣陣發黑,身體脫力地向後倒去。
“公子!”
妹妹驚呼上前,卻被姐姐擡手輕輕攔住。
姐姐起身,指尖在令狐沖胸前幾處大xue快速拂過,一股柔和卻沉穩的內力透入,暫時穩住了他翻騰的氣血。令狐沖在昏沉中,只覺那內力走脈圓融正大,竟隱隱有幾分熟悉之感,但劇痛與心焦之下,思緒根本無法凝聚。
“他急火攻心,牽動內傷。”姐姐收回手,對妹妹道,“去把煎好的藥端來,再添一味寧神的茯苓。”
妹妹應聲去了。姐姐立在牀邊,看着令狐沖在昏迷中仍緊蹙的眉頭和失了血色的脣,輕輕嘆了口氣。她彎腰替他掖好被角,目光掃過他即便昏迷仍緊握成拳的手,低語聲輕得幾不可聞“情義二字,最是傷身……何況是這般生死牽掛。”
如此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幾日。期間他偶爾被灌入苦澀藥汁,或感覺到銀針輕刺xue道,舒緩着體內肆虐的痛楚。更多時候,他陷在紛亂不堪的夢境裏,有時是黑木崖上紅衣翻飛、眸光冷冽的東方不敗,有時卻又化作月光下飲酒作詩,那個一句話都不說,神色溫和中帶着淡淡寂寥的“詩詩”。兩個身影交錯重疊,最後總定格在墜崖瞬間,那人決絕又似解脫的眼神,和他胸口那片刺目的紅。
“詩詩……詩詩……” 他在高熱與夢魘中無意識地呢喃,這個名字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令狐沖再次真正恢復意識,已是數日後的一個清晨。他緩緩睜眼,首先看到的便是妹妹青菡欣喜的臉龐。
“公子,你這次是真醒啦?感覺好些了嗎?”青菡端着水碗,聲音輕快。
令狐沖微微點頭,積攢了些力氣,聲音沙啞但清晰地問道“姑娘……多謝連日照料。不知……令姐可在?在下想當面拜謝救命恩人。”
話音未落,竹簾輕響,姐姐端着一碗藥走了進來。她見令狐沖氣色稍好,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緩和,將藥碗放在牀邊矮几上,聲音平靜無波“你經脈受損,內息紊亂,能醒來便好。謝字不必,靜養爲上。”
令狐沖撐起身,忍着臟腑悶痛,鄭重抱拳“對二位姑娘是‘不必’,對在下卻是‘必須’。此恩重於泰山,在下令狐沖,敢問二位姑娘芳名,永誌不忘。”
妹妹快言快語“我叫青菡!”隨即看向姐姐。
姐姐與令狐沖目光相接,見他眼中除了感激,更有一種不容動搖的執拗與真誠。她沉默片刻,才道“芙若。”
“芙若姑娘,青菡姑娘。”令狐沖認真重複,將這兩個名字刻在心裏。隨即,那無法按捺的焦灼再次湧上,“在下深知此刻開口甚是唐突無禮,但我有不得不立刻去尋之人,關乎生死,刻不容緩。懇請姑娘準我今日離去。”
芙若看着他蒼白臉上那雙灼然的眼睛,彷彿看到了某種飛蛾撲火般的決絕。她沒有立刻回答,只將藥碗向前推了推“你的命是我救的,我自然有權要求你珍惜。喝完這碗藥,若一個時辰後你內力能自行運轉小周天而無滯澀,我便不攔你。”
這是醫者的冷靜,也是給他的一個考驗,或者說,一個緩衝。
令狐沖毫不猶豫,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藥汁極苦,他卻眉頭都未皺一下,隨即盤膝閉目,勉力催動體內微弱的真氣。
一個時辰,在寂靜中格外漫長。青菡安靜地守在門外,芙若則在一旁整理藥材,目光偶爾掠過他額角沁出的細密汗珠。
終於,令狐沖長吁一口氣,睜開眼,雖仍虛弱,但眼神清亮了些許“芙若姑娘,請查驗。”
芙若上前,三指輕搭他腕脈,片刻後收回手,不再多言,只是從袖中取出那個青瓷小瓶。“‘固元丹’,三日一粒,護心脈,穩氣息。記住,百日之內,不可妄動真氣與人死鬥,否則前功盡棄,神仙難救。”
“令狐沖謹記。”他雙手接過藥瓶,再次深深一揖。起身時,目光掃過這間簡樸卻充滿藥香的竹舍,和眼前這對沉靜與靈動的姐妹,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兩位姑娘,保重。”
說罷,他毅然轉身,推開竹門,踏入微涼的晨光之中。背影雖仍顯單薄,步伐卻已踏穩,朝着黑木崖的方向,再不回頭。
竹舍內,青菡走到門邊,望着那很快消失在山道盡頭的背影,輕聲問“姐姐,他能找到嗎?”
芙若低頭整理着銀針,陽光在她纖長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影。良久,她才極輕地嘆了口氣,聲音融在漸起的山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