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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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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令狐沖便已收拾停當。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布衣衫,將長劍用布裹好負在背上,又仔細檢查了隨身帶的乾糧和水囊。推開房門時,晨霧尚未散盡,空氣中帶着草木的清潤氣息。

東方不敗的房門緊閉着,沒有絲毫動靜。

令狐沖在門口站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再去敲門告別。他走到院中那株最大的桃樹下,那是他剛來不久時,與東方不敗對飲後,一時興起埋下的一罈陳年佳釀,取名“醉桃仙”,本是想留着某個特別的日子共飲。他蹲下身,用手指拂開樹根處鬆軟的泥土,確認酒罈完好,又仔細將土覆好,輕輕拍了拍。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最後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毅然轉身,大步走出了小院,身影很快消失在薄霧籠罩的桃林小徑盡頭。

幾乎就在令狐沖的身影完全消失的同時,那扇一直緊閉的房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了。

東方不敗站在門內,依舊是那身紅衣,長髮未綰,隨意披散在肩頭。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目光靜靜地追隨着令狐沖離去的方向,直到林霧徹底吞沒了那個身影。

晨風拂過,帶來遠山深秋的涼意,也吹動他額前碎髮。他站了許久,久到朝陽躍出山脊,將金輝灑滿桃林,驅散了最後一絲霧氣。

然後,他才緩緩擡起手,指尖似乎無意識地拂過自己的脣角,那裏,曾被某個莽撞的人,在黑暗與爐火旁,倉促又熾熱地觸碰過。

昨夜令狐沖提及“芙若姑娘”時,眼中那份不容錯辨的懇切與鄭重,如同細小的冰刺,紮在他早已堅冰覆蓋的心湖上,泛起細微卻持久的寒意。恩情……是啊,令狐沖最重恩義。對任盈盈是如此,對這位“芙若姑娘”,想來亦是如此。

他應該不在意的。這本就與他無關。令狐沖要去報恩,要去見甚麼人,都是他的自由。自己留在這裏,也不過是暫避風波,調理舊傷,等待與任我行必然到來的對決。令狐沖在或不在,於他東方不敗而言,本當無甚差別。

可是……

心底那絲陌生的、揮之不去的滯悶,又是爲何?

東方不敗蹙了蹙眉,似乎想將這不合時宜的情緒驅散。他轉身回屋,掩上門,將晨光與漸起的秋聲隔絕在外。

屋內還殘留着昨夜燈燭燃盡後的淡淡氣味,以及一絲……屬於令狐沖的、陽光般乾燥溫暖的氣息。這氣息不知何時,已悄然滲透了這間屋子,連同隔壁那個總是鬧出些動靜的人一起,成了這數月“清淨”日子裏,難以忽略的存在。

他走到窗邊,看着窗外明淨的秋空和搖曳的桃枝。沒有令狐沖在院中練劍的聲響,沒有他笨拙卻堅持送來的熱水和藥膳,沒有他時而絮叨、時而沉默的陪伴……這桃林小院,忽然顯得過分空曠和寂靜了。

東方不敗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剛剛補好袖口的紅衣上。指尖撫過那細密整齊的針腳,昨夜令狐沖說要“學補衣”時那副訕訕又認真的模樣,不期然浮現在眼前。

他極輕地、幾乎無聲地哼了一下,不知是嘲弄令狐沖的笨拙,還是嘲弄自己此刻心緒的莫名浮動。

沉默地在窗邊站了許久,東方不敗終於轉身,走到書案前。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翻閱典籍或地圖,而是從抽屜深處,取出了那支被絲綢包裹的舊簫。

解開絲綢,溫潤的簫身入手冰涼。他指腹摩挲着簫身上經年的紋路和那縷褪色的舊紅穗,眸色幽深。

許久,他將簫湊到脣邊。

這一次,沒有試音,沒有遲疑。一縷清越卻暗含蒼涼的簫音,如冷泉出澗,幽幽地流淌在寂靜的屋內,又通過窗欞,飄散在空曠的秋日庭院中。

曲調依舊是古老的調子,卻似乎比上次更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的意緒。似在憑弔逝去的時光,又似在訴說某種無人可解的孤寂,更似在叩問一個連吹簫者自己都尚未明晰的答案。

簫聲嫋嫋,纏繞着院中孤零零的桃樹,飄向遠山。彷彿在代替某個遠行未歸的人,訴說着這滿院的清寂,和吹簫者心底那縷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隱祕的牽掛。

山風拂過,捲起幾片早凋的桃葉,打着旋兒,落在無人清掃的石階上。

這一去,不知幾日方回。而這滿院的秋風與簫聲,又是否能等到那個說要回來“陪你喝酒,練劍”的人?

東方不敗沒有停下簫聲,只是閉上了眼睛,將自己沉浸在這獨自奏響的,無人聆聽的旋律裏,也沉浸在這驟然清晰起來的,名爲“傾心”的陌生滋味之中。

令狐沖許諾三日便回。

這三日裏,桃林小院靜得只能聽見風聲鳥鳴,和每日午後準時響起的、清冷孤絕的簫聲。東方不敗的生活看似與往日無異,調息,翻閱,偶爾去林間走走。只是那簫聲,一日比一日低沉,一日比一日綿長,彷彿要將某種無處安放的心緒,都傾注在這古老的音律之中。

他不再坐在廊下,而是倚在令狐沖房門前的石階上吹奏。目光有時落在空蕩蕩的院中,有時投向令狐沖離去的小徑方向,眸色深靜,看不出情緒。

第三日黃昏,簫聲未起。東方不敗立在院中那株埋了酒的桃樹下,指尖拂過粗糙的樹皮,神情淡漠,不知在想些甚麼。夕陽將他孤長的影子拖曳在地上,與桃樹的影子交錯,更添寂寥。

夜色如墨,徹底吞沒了桃林小院。

東方不敗在桃樹下又站了許久,久到夜露浸溼了他的肩頭,那抹緋紅在黑暗裏只剩一個模糊寂寥的輪廓。風穿過光禿的桃枝,發出嗚嗚的聲響,比白日更顯悽清。

“該不會是出了甚麼事吧?”轉念一想,“幹我何事。”

這念頭再次清晰地劃過心頭,比方纔更冷,也更決絕。彷彿是爲了說服自己,他極輕地勾了一下脣角,那弧度裏沒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封的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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