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1/2)
第 19 章
只是,這院中從此多了一個需要他照顧和保護的人,也多了一份難以言明的、橫亙在他與東方不敗之間的微妙張力。
接下來的幾日,桃林小院陷入一種奇特的、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氛圍。
東方不敗對青菡的存在,採取了徹底無視的態度。他不再在院中長時間停留,多半時間閉門不出,只有每日午後,會獨自去桃林深處,或打坐調息,或不知在籌劃甚麼。偶有碰面,他也視青菡無物,目光直接從她身上掠過,彷彿那裏只是一團空氣。這種無形的漠視,比直接的冷言冷語更令人感到壓力,青菡在他面前總是下意識地屏息斂氣,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
令狐沖則成了兩頭奔忙的人。他悉心照料青菡的傷勢,煎藥換藥,準備飯食,確保她能得到最好的休養。青菡性子溫婉柔順,又對令狐沖滿心感激與信賴,相處起來並不費力,甚至常常因他講些江湖趣事或笨拙地試圖安慰她而露出淺淺笑意。
但只要一有空隙,令狐沖的心思便全系在了東方不敗身上。他會留意東方不敗出門和回來的時辰,會在他打坐的桃林外圍悄悄守候,確保無人打擾。他會算準時間,將熬好的,適合調理內息的藥膳,用小火溫着,放在東方不敗房門口的石階上,不打擾,只是放那裏。東方不敗有時會動,有時原封不動,令狐沖也不問,次日依舊如此。
更多的時候,令狐沖是在自己屋裏或院中僻靜處,苦練東方不敗所授的心法,並嘗試將日益精純的內力與獨孤九劍的劍意進一步融合。他知道,風雨欲來,唯有自身更強,才能護住所想護住的人。練功的間隙,他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東方不敗緊閉的房門,或他常去的桃林方向,眉宇間帶着揮之不去的憂慮和一絲隱痛,爲眼下這尷尬的局面,也爲東方不敗那愈發沉默冰冷的態度。
這一日,青菡的傷勢已好了大半,已能自行在院中緩步走動。她見令狐沖又在院角專注練劍,劍氣縱橫,神情肅穆,與平日照顧她時的溫和判若兩人,心中不禁既感佩又有些說不清的悵然。她猶豫再三,終是鼓起勇氣,走到離令狐沖練劍處不遠的一株桃樹下,輕聲喚道“令狐大哥。”
令狐沖聞聲收劍,抹了把額頭的汗,走到她面前,語氣溫和“青菡姑娘,怎麼出來了?當心着涼。”
“我已經好多了,整日悶在屋裏也無聊。” 青菡微微低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聲音輕柔,“令狐大哥,這些日子,多謝你悉心照料。還有……”
她話鋒稍頓,目光不自覺地朝正房方向輕輕一瞥,隨即飛快收回,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與猶豫。
那位……身着紅衣、容顏絕世的人物,她初來時驚鴻一瞥,只覺其形貌之昳麗遠勝平生所見,通身氣度更是難以言喻。她曾聽聞魔教教主東方不敗乃是男子,可眼前之人……青菡心中忐忑,幾番思量仍不敢確定,唯恐唐突冒犯。最終,她還是選擇了最謹慎、或許也最不會出錯的稱呼,聲音愈發輕了些。
“那位紅衣的姐姐,雖未言語,但我貿然前來,定是打擾了。待我傷愈,便即刻離開,絕不給你們添麻煩。”
她話語誠懇,帶着小心翼翼的歉意。令狐沖聽在耳中,心中卻是一陣複雜。他當然希望青菡早日平安離開,可這話由她說出,尤其是提到東方不敗時那種敬畏疏離的語氣,讓他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青菡姑娘言重了。你因我而傷,我照顧你是應當的。” 令狐沖溫聲道,“至於此地主人……他性子有些孤僻,不喜外人,但並無惡意。你安心養傷便是,其他不必多想。”
他頓了頓,看着青菡清秀溫婉卻難掩驚魂未定的臉龐,想起她村落可能遭遇的威脅,心中責任感更重,語氣不由更加柔和“倒是你,傷愈之後,有何打算?那村落……恐怕暫時不宜回去了。”
青菡眼中掠過一絲茫然和哀傷,低聲道“我從小就跟姐姐相依爲命,祖父去後,便獨自住在山中。那村落……也只是偶爾下山換取些用度。如今……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裏找姐姐。” 她擡起頭,看向令狐沖,眼神清澈卻無助,“令狐大哥,我是不是……連累你們了?”
看着她眼中那份全然的信任和隱約的恐懼,令狐沖心頭微軟,更是歉疚。他放柔了聲音,安慰道“別瞎想。是我們連累了你纔對。至於以後……總會有辦法的,等你傷好了,我們從長計議。”
令狐沖對青菡的溫柔耐心,與他面對自己時的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截然不同。那是一種更坦然、更放鬆,或許也……更純粹的責任與關懷。
兩人說話間,都未注意到,桃林深處,一株高大的古樹之後,一道緋紅的身影已靜靜立了許久。
東方不敗不知何時已回來,並未直接回院,而是隱在樹後。他的目光隔着疏朗的枝葉,落在院中那相對而立的兩人身上。令狐沖低頭溫言安慰的姿態,青菡仰臉信賴無助的眼神,還有他們之間那種自然而然,帶着歉疚與感激的親近氛圍……悉數落入他眼底。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卻深得如同古井寒潭,所有的情緒都被完美地收斂在平靜的水面之下,只有負在身後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
東方不敗隱在樹後,目光如寒潭靜水,無聲地籠着院中那對人。
令狐沖正微低着頭,對那鵝黃衫子的少女說着甚麼。他的側臉在漸暗的天光裏顯得格外柔和,是一種全然毫無保留的關切。少女仰着臉,眼神裏的依賴清晰可見,像初生的藤蔓,不自覺便要纏上最近的依傍。
風遞來她輕細的聲音,帶着未褪的驚怯與小心翼翼的討好。
“……那位紅衣的姐姐……”
姐姐。
兩個字,石子般投入他古井無波的心底。沒有濺起怒意的水花,只漾開一圈極淡、極冷的漣漪,是荒謬,更是瞭然的諷刺。
曾幾何時,也有過這般誤認。
記憶的碎片倏然刺破時間的繭,那是他神功將成未成的時刻,偏有那不速之客,一身酒氣,踉蹌闖入這禁忌之地。那人被眼前景象所懾,直直落在他臉上,那張在烈日與真氣蒸騰下,褪盡了凡俗性別、只剩下驚心動魄的昳麗與威嚴的臉。四目相對的剎那,闖入者眼中毫無武林中人的警惕或恐懼,只有純粹,近乎呆滯的驚豔,脫口而出的,是一句愣頭愣腦的“姑……姑娘?”
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識到的澀意,如同水底暗生的青苔,悄然攀附上心壁。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幕有些刺眼。
沒有再看下去,東方不敗悄無聲息地轉身,如同來時一般,融入了桃林更深處的陰影裏,沒有回小院,而是朝着另一個方向掠去,身影很快消失不見。
直到傍晚時分,東方不敗纔回到院中。令狐沖正在廚房準備晚膳,見他回來,立刻迎上前,臉上帶着明顯的關切和一絲鬆了口氣的神情“你回來了?今日出去這麼久,沒甚麼事吧?”
東方不敗腳步未停,徑直走向自己房門,只丟下一句冰冷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話。
“明日卯時,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