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1/2)
第 28 章
廟門虛掩,彷彿預料到會有不速之客。他踉蹌着推開,木門發出喑啞的聲響。院內沒有點燈,只有正屋窗欞透出一點暈黃的、搖曳的光,在這漆黑雨夜裏,像海上的孤燈,又像誘人沉淪的暖色幻影。
他一步步挪過去,腳下虛浮,踩在溼漉漉的碎石和落葉上,發出細碎又清晰的聲音。濃重的酒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混雜着血腥和雨水的土腥味。懷裏,那隻被他體溫焐得微溫的空酒壺,隨着他踉蹌的步伐,一下下磕在胸前的傷口上,帶來鈍而清晰的痛楚。壺中早已涓滴不剩,但殘存的酒意卻在身體最虛弱的時候翻湧上頭,燒得他眼眶赤紅,視線時而模糊時而銳利。
終於停在門前。他擡起那隻還能活動的、沾滿泥污血漬的手,卻沒有立刻推開。門內,隱約有極輕的、布料摩挲的聲響,還有一絲極淡的、熟悉的冷香,通過門縫逸出,鑽入他充斥着血腥與雨氣的鼻腔。
心臟在劇痛的胸腔裏狠狠擂動,不知是因爲近鄉情怯,還是因爲即將面對那個他恨之入骨、又……魂牽夢縈的人。
他猛地推開門。
門軸轉動,帶起微涼的風,捲動了屋內唯一的光源,桌上一盞如豆油燈的火苗。光影劇烈搖晃,將屋內人的身影投在牆上,拉長、扭曲。
東方不敗就坐在燈旁。
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素綢衫,柔軟的料子在昏黃燈下泛着舊日溫潤的光,與這簡陋屋舍格格不入。長髮未束,如墨緞垂落肩頭,髮梢還沾着一點晶瑩的雨珠。他正微微傾身,專注於手中一方小小繡繃,指間捏着枚細若牛毛的針,針尾牽着嫣紅的線。
側臉的輪廓落在光暈裏,鼻樑挺直,下頜優美,竟透着一份罕見的柔和與靜謐。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神情專注得彷彿世間再無他物。
令狐沖僵在門口,渾身溼冷,狼狽不堪。胸口的傷隔着溼透的粗布,隨着喘息刺痛叫囂。可他的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釘在東方不敗捏着繡花針的手指上。
那雙手,白皙修長,指骨分明。他曾親眼見過它們如何捏碎敵人的琵琶骨,如何甩出索命的飛針,在黑木崖上掀起血雨腥風。可也是這雙手……在萬丈懸崖邊,用最輕卻又最決絕的力道,將他推開,任自己墜入深淵。
極致的狠戾,與那一瞬莫名的保全,在他腦中瘋狂衝撞。
東方不敗似乎終於察覺到那灼熱而複雜的注視。手中針線微不可察地一頓。他沒有立刻擡頭,只是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那抹嫣紅絲線輕輕一顫。然後,他才緩緩掀起眼睫。
四目相對。
油燈的光在他眸中跳躍,卻照不進底裏。那裏沒有了教主的威嚴、殺人的冰冷,甚至平日的譏誚。只剩一片深沉的沉寂,像暴風雨後月光下不起波瀾的寒湖,清晰地映出門口那個身影,滿身泥濘血污,臉色慘白,眼中交織着酒意、恨意、痛楚,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崩潰的脆弱。
屋內一片死寂,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響,和門外漸弱的雨聲。
東方不敗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令狐沖溼透的衣衫、蒼白的臉、緊抿的脣,最終落回那雙赤紅充血、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上。他輕輕放下了手中的繡繃和針線,動作不疾不徐,彷彿只是暫歇。
“找我很久了?”
他開口,聲音很輕,音色是一種玉石相擊般的清冽,卻刻意放得低緩,像怕驚擾了這屋內詭異的寧靜,又或是……怕驚飛了門口那隻傷痕累累、彷徨無措的困獸。
這平靜的語調,這彷彿尋常問候般的話語,像一根點燃的火柴,丟進了令狐沖早已被酒精、傷痛和激烈情緒浸透的、滿是硝煙的心房。
“轟”的一聲,所有強行壓抑的東西瞬間爆燃!
喉間猛地哽住,那口被他一路強壓的腥甜血氣再次上湧。他想起客棧裏嶽靈珊慘白絕望的臉和“一刀兩斷”的嘶喊,想起黑木崖上師弟被炸得血肉橫飛、最後那句未能出口的遺言,想起這些日子日夜糾纏的噩夢與掙扎,想起自己心底那點骯髒的、見不得光的、對眼前這個“仇人”的悸動與牽扯……
恨意、酒意、愧意、無處可去的愛意……所有一切擰成一股毀滅般的洪流,沖垮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他猛地拔出那隻空酒壺,壺身冰冷沉重。他對着嘴,狠狠做出一個仰頭灌下的動作,喉嚨劇烈地吞嚥着,卻只有冰冷的空氣和更深重的血腥味湧入。他徒勞地渴望那並不存在的烈酒能燒穿喉嚨,燒掉這撕心裂肺的痛楚。烈酒灼喉的幻覺與胸口真實的、被空壺撞擊的劇痛交織在一起,將他眼底最後一點清明也燒成了猩紅的瘋狂。
“東方不敗。”他一字一頓,從齒縫裏擠出這個名字,聲音嘶啞破碎,帶着一種瀕臨絕境的、孤注一擲的絕望,更像是在質問自己,“師弟……真是你殺的?!”
話話音落下,如利刃破風,劈開了滿室沉寂。
東方不敗指尖那抹未來得及完全放下的嫣紅絲線,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他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看向令狐沖那雙赤紅欲裂的眼睛,而是緩緩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方纔繡了一半的繡繃上。那上面,依稀是半朵荼蘼,豔紅如血,針腳細密得驚人。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只是若仔細分辨,那平淡之下,似乎藏着一絲極細微的、近乎滯澀的凝頓。
“我本是去找任我行了斷恩怨。”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撚了撚那根紅絲線,“沒想會撞上他們。”
窗外,一陣夜風穿堂而過,吹得油燈火苗猛地一跳,光影在他完美無瑕的側臉上明滅不定。他擡起眼,目光終於再次落在令狐沖通紅的眼眶和劇烈顫抖的身體上,聲音依舊沒甚麼起伏,卻比方纔更清晰地傳入令狐沖耳中。
“他們二話不說便拔劍相向,招招致命……我,”他極輕微地停頓了半拍,像是要選擇一個更準確的詞,最終吐出的,卻依舊是那平淡到近乎冷酷的兩個字,“不得已纔出手,不知道那是你師弟。”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令狐沖燃燒的恨意,望向了更遙遠的、血腥的彼時彼刻,然後,輕輕落下最後一句,輕飄飄的,卻像最鋒利的冰錐,精準地刺穿了令狐沖瘋狂鼓動的心防。
令狐沖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瞬間抽走了所有骨骼和力氣,連指尖都無法動彈分毫。那句話在他腦海裏空蕩蕩地迴響,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卻又組合成他無法理解、無法承受的荒謬。
他死死盯着東方不敗,看着他依舊平靜無波的臉,看着他指尖纏繞的刺眼紅絲,看着他素白衣衫上那半朵未完成的、猩紅的荼蘼繡紋……腦海裏的畫面卻瘋狂倒轉、交織、重疊,師弟們年輕鮮活的笑臉,驟然變成黑木崖上驚恐扭曲的面容,最後定格在血泊中,胸口那枚閃着寒光的、精緻無比的繡花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