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正義X司法局X棋子(下) (1/4)
正義X司法局X棋子(下)
司法局的走廊燈光比屋內更爲昏暗,侍從長莫里西的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叩出單調而冰冷的餘音,漸漸遠去。轉角處的陰影裏隱藏着一個矮小的身影,那是旋律。她剛處理完手頭的防務,正準備回到5王子身邊——如今5王子茨貝帕也被轉移到了司法局的VVIP住所。
就在莫里西身後不遠處,跟着一位步履蹣跚的黑袍老人。在看清那人面容的剎那,旋律的血液彷彿被瞬間凍結。哪怕隔着數年的時光與生死,哪怕這裏是遠離大陸的卡金渡航船,旋律也絕不會認錯——那是塞西莉亞皇家音樂學院裏她最敬畏也最親近的人,是曾悉心指導過她每一個音階的院長,瑪利亞嬤嬤。
記憶瞬間被拉回那個殘酷的畢業典禮之夜。摯友維克多因爲演奏了《黑暗奏鳴曲》,在她的眼前全身化爲漆黑的枯木死於非命,而她自己也變成了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慘劇發生後,她選擇了不辭而別,獨自揹負起一切。她知道瑪利亞嬤嬤的雙眼早已蒙上灰翳,看不見她如今如同土撥鼠般怪異的面容。旋律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本能地向牆角深處貼去,甚至用上了“絕”,死死壓制住周身的氣息和紊亂的心跳。
然而,這一切又怎麼可能瞞得過瑪利亞嬤嬤那雙曾經被譽爲“能聽見靈魂”的耳朵?
黑袍老人緩緩停下了腳步,轉過頭,空洞的盲眼精準地對準了旋律隱匿的方向。她佝僂的身軀微微顫抖着,乾枯的手指在虛空中虛弱地抓握了一下,彷彿要抓住空氣中那一絲熟悉的震顫。
“旋律……好久不見了,我親愛的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
“院長……” 旋律艱難地翕動着嘴脣,那沙啞如砂紙般的聲音剛一溢出,她便深深地低下了頭。在這位恩師面前,她堅硬的獵人外殼瞬間瓦解,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因爲弄壞了樂器而無助的少女。“對不起……對不起!我沒能阻止維克多,也沒臉去向您道別……”
瑪利亞嬤嬤拄着手杖慢慢走近,伸出乾枯的手,準確地摸索到了旋律的臉頰。在莫里西看來,這不過是一位慈祥的盲眼老人對毀容學生的悲憫。可當那毫無溫度的手指拂過旋律光禿禿的頭頂、突出的門牙,以及面頰和側頸上遮掩潰爛的紗布時,旋律卻感到了一種近乎病態的端詳——那動作不像是在撫摸人類,更像是在鑑定一件淬火重生的絕世瓷器。
“傻孩子,我從來沒有怪過你。這世上所有的音符,都有它們最終的消逝處。” 老人的聲音十分輕柔,落在旁人耳中滿是寬慰與慈愛,卻在空曠的走廊裏透着一絲空靈的詭異。
旋律心頭一震。嬤嬤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彷彿早就預料到了這場慘劇的發生。
“我知道你心裏藏着執念,” 瑪利亞嬤嬤那空洞的盲眼似乎能看穿她的靈魂,“這幾年,你爲了打探那份遺失樂譜的消息考取了獵人執照,在骯髒的幫派家族裏隱忍周旋,如今甚至不惜踏上這艘危機四伏的渡航船。你走過的每一個角落,受過的每一次委屈,我都有所耳聞。你是在尋找剩下的樂譜,想要親自毀掉它,以此來祭奠維克多,對嗎?”
旋律猛地擡起頭,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恩師。她從未向學院的任何人透露過自己的去向和目的,瑪利亞嬤嬤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更讓她感到脊背發涼的是,嬤嬤在如數家珍般說出她這些年出生入死的經歷時,心跳聲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您……您全都知道?” 旋律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可是,我的孩子,你真的毀得掉嗎?” 瑪利亞嬤嬤嘆息着搖了搖頭,那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勸,落在旋律心頭卻字字誅心,“你雖然親手焚燬了那兩份樂譜的紙張,可那震顫靈魂的旋律,早就深深地烙印在你的腦海中了吧?樂譜可以複製,但演奏音樂的人逝去便不再歸來。這些年,你不過是在爲自己倖存下來的愧疚,而四處懲罰自己罷了。”
嬤嬤乾枯的手指緩緩摩挲着手杖的頂端,語調中漸漸攀升起一種在莫里西聽來是對藝術的崇高敬意、在旋律聽來卻令人戰慄的狂熱:“維克多的琴絃斷了,那是他的才華無法承受這等神蹟的宿命。而你……你經受住了那足以粉碎靈魂的洗禮。那場劫難並沒有毀滅你,反而重塑了你——如今的你,已經成爲了這世上有能力、也有資格,再次奏響那首絕世之作的人之一。”
“你覺得那是一場災難,是一場意外的厄運。” 瑪利亞嬤嬤微笑着,語氣中染上了一絲近乎病態的喟嘆,“可是,我親愛的旋律啊,最高貴的樂章,往往需要剝去一切世俗的虛榮與軟弱,用最堅韌的軀殼來承載,才能傾聽到藝術真正的真諦。”
嬤嬤枯槁的手緩緩伸出,輕輕拍了拍旋律顫抖的肩膀,像是在安撫、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找到那些有能力承受偉大樂章的曠世奇才,讓塞絡殿下的意志得以在世間迴盪,便是我身爲塞西莉亞皇家音樂學院院長,此生唯一的執念。”
旋律僵在原地,如墜冰窟。
她那異於常人的敏銳聽覺,在此刻無比清晰地捕捉到了瑪利亞嬤嬤的心音——那裏面沒有對逝去學生的悲慟,沒有對她悲慘遭遇的惋惜。在那看似平穩的心音深處,竟然正跳動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欣慰與狂熱。
嬤嬤沒有明說,但旋律已經從那些令人戰慄的隱喻中聽出了真相——《黑暗奏鳴曲》的出現,維克多的慘死,乃至她自己的異變,根本不是一場偶然的事故,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冷酷無情的篩選。而她,就是那個被強行剝去一切、最終“合格”的容器。
*
第一層國王辦公室內,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翻滾的墨色海浪,彷彿要將這艘巨輪吞噬。納斯比·回可羅背對着大門,肥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拉出長長的、沉重的陰影。莫里西把遊離與瑪利亞嬤嬤會面的境況一五一十地彙報給了納斯比。
“真相背後的真相……”納斯比緩緩轉過身,那雙細長的眼睛裏閃過一抹極其銳利的光芒。他反覆咀嚼着這幾個字,突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呵呵,那個在聖心修會里對我閉口不言了三十年的老修女,居然會對小尤里安娜吐露這種詞彙。看來,塞絡在臨終前,的確把最瘋狂的那部分籌碼,全押在了這個孩子身上。”
莫里西微微低頭,謹慎地開口:“陛下,您的意思是……塞絡王妃的目的,並不僅僅是讓尤里安娜殿下奪取王位?”
“奪取王位?”納斯比走到桌邊,手指撫摸着那冰冷的金邊,目光變得幽深,“莫里西,你跟了我這麼多年,你覺得塞絡是那種會爲了權力而機關算盡的人嗎?不,她是那種即使身處地獄,也要把地獄燒穿、讓所有人看清深淵底部的瘋子。我一直感覺到,她在臨死前的‘坦白’裏,依然對我隱瞞了最內核的斷章。”
納斯比停下手指,語氣變得肅穆:“我要的是卡金的長治久安,萬事繁榮,哪怕不惜使用大量的祭品。但塞絡……她當年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縮在籠子裏沾沾自喜的囚徒。”
莫里西心中一震,頭低得更深了。
“‘真相背後的真相’……這不僅是個暗示,更像是一根毒針,輕而易舉地刺破了塞絡精心佈置了數十年的障眼法。” 納斯比仰起頭,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投向天花板,彷彿要通過這層層堅不可摧的合金鋼板,窺視那虛無縹緲的命運軌跡,“她讓尤里安娜去尋找《翠玉錄》,去召集那些隱匿的舊部……她分明是要尤里安娜用那雙看透生死的眼睛,去觸碰某個連我也未曾,甚至在她看來沒有資格涉足的禁忌領域。”
納斯比重新看向莫里西,粗獷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絲極其複雜的笑意——那是貪婪、期待,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忌憚交織在一起的情緒。
“去盯着。不要阻攔,更不要干擾。” 納斯比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威壓,“我想看看,當那個更爲殘酷的‘真相’被徹底揭開時,我這位身世離奇的小妹妹……究竟是會在母親的絕情與算計面前崩潰痛哭,還是真的能如塞絡所願,化作那把足以撕裂這場王權盛宴的絕世兇刃。”
他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嘴角的弧度越發深邃:“這場繼承戰,可比我預想的要精彩太多了。”
莫里西撫胸深鞠一躬,後退三步,如幽靈般無聲無息地融入了陰影之中。
諾大的辦公室內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納斯比轉過身,通過單向玻璃凝視着窗外在深淵中翻湧的漆黑海面。他那夾着雪茄的指尖緩緩收緊,低沉的呢喃中透着極深的疑慮:“塞絡啊塞絡……你留下的真正底牌,到底是甚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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