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紛擾 (1/2)
紛擾
混亂的夜晚結束在況簡的“晚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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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簡是個儀式感很強的人,他會說“早安”和“晚安”,用溫和親切的口吻;他會買花,插進精心搭配的水晶花瓶裏,猶如裝裱精美的靜物畫;他會購置各種新奇、富有童趣的小傢俱,叉腰姿勢的鬥櫃、貓形的換鞋凳、馬里奧磚塊的夜燈……等陸敘回過神,才發覺原本空蕩的宿舍快給他買的東西填滿,擁擠但不雜亂,像熱鬧城市中某處溫馨的一居室。於是宿舍不再只是承載睡眠的空間,它更像是一處歸所,讓陸敘有想留戀的衝動。而在這個小小歸所中萌生的況簡的“晚安”,也附帶了特殊的魔力,讓他總能平和流暢地滑入夢境。
次日,急促的敲門聲擾人清夢。
陸敘囈語,睡眼半開,瞄見上鋪的況簡正下牀去開門,於是心安理得地往被窩深處下沉些許。
齊凱沒料到會是況簡開門,稍傾怔愣便滿臉抱歉的雙手合十討好地朝前拱了拱,“沒吵到你睡覺吧?”
況簡的表情沒甚麼特別的情緒,儘管他內心很不爽,但良好的家教讓他只是遞給齊凱一個有事快說的眼神。
齊凱搔搔後脖頸,笑得有些諂媚,“也不是甚麼急事,只是覺得小陸聽了會高興,所以特地跑過來知會一聲。”
況簡終於流露出幾分興趣,他擡了擡眉梢,示意齊凱展開細說。
齊凱有意藉機和況簡套近乎,邁近了一步,“我這可是一手消息,提前透露給你,你要怎麼謝我?”
況簡略帶不屑的目光在齊凱討好的面龐上輕輕掃過,反手毫不猶豫地把門給合上。他謝絕一切討價還價,更何況齊凱本人在他這兒信用度極低。
齊凱揉着被門撞紅的鼻子,沒顧得上怪罪,而是在驚詫另一件事——況簡穿的居然是一套與之外在氣質完全不相稱的天藍色小熊睡衣!
“誰啊?”陸敘整個人裹在被子裏,只露出一顆雞窩頭,聲音因被褥的阻隔而幾近潮溼的呢喃。
“教練。”況簡應着,伸手夠到躺在上鋪的手機。
得知是齊凱,陸敘料定他沒甚麼正經事,翻了個身,繼續會周公。於是況簡有足夠的時間——在陸敘醒來前——去自主探尋所謂的“陸敘聽到會高興”的消息。這讓他有種隱祕的興奮感,像是小時候偷偷給哥哥準備生日禮物,期待由自己引爆那一點驚喜時對方的反應。
獲取電競選手消息的途徑有很多,業內人士、職業經理人,或者聯盟主管,他們總有連選手本人都不知道的小道消息,且他們的口風也不緊,撬動只需要許以小利。但況簡併不想這麼麻煩,於他而言,還有更省力的方法——問周遊。
他解鎖手機,社交頁面彈出許多未讀消息。最新的一條是周遊今日早些時候轉發給他的某社交媒體熱門話題“FFG 雙子星”。他點開閱覽片刻,省去問詢,那個可能討得陸敘高興的答案昭然若揭。
話題的原始帖是一段像素極低的監控視頻,從左上角的時間上推斷正是昨晚聚餐後等車的時候。濱江的小路上,模糊的人影在月下晃動,江面沉靜,遠處偶有狗吠,況簡從身形上認出了陸敘,而旁邊那個耷拉腦袋、依偎在陸敘身旁的大概是陳沐辛。視頻經過剪切,在閒談之外,用字幕特意標註了陳沐辛對陸敘說的含糊語句。
“一顆星星是照不亮夜空的。”
“現在,終於有另一顆陪你。”
醉語直白,語調帶着的淡淡的哀愁如江風吹拂的髮絲,絲絲縷縷地纏繞糾結,撩撥肌膚勾引出讓人想要抓撓的癢。作爲一直走在陸敘身邊的人,陳沐辛比任何人都要知道他一路的艱辛。
LPL觀衆終於憶起了那個曾經被稱爲“啓明星”的少年,眼裏有光,滿目朝陽,以及親眼見證的他逐漸黯淡的過程。
評論區裏有人追憶,有人接納,有人討論職業選手後續的上升信道,有人批判引戰謾罵……近兩年種種關於Jigsaw的非議似乎都隨風而逝,他爲人詬病的疏狂成了意氣,他逐漸下滑的狀態惹人憐惜,大家好像認可了他——完完整整的、不完滿的他。
況簡想,當陸敘醒來,看到這些評論大概會感動、會釋然,那些自虐式的努力或許可以就此終止,也不會再在睡夢中負氣嚶嚀。可他還是不夠了解陸敘。
陸敘得知關於自己的爭議反轉後,是疑惑,是茫然,是不知所措,到最後,況簡甚至覺得他有些生氣。那些不易察覺的憤怒像是炙肉時的油,一點一點地從內部冒出來,滋滋作響。
那一天陸敘沒有再和況簡說話。況簡以爲他大概是遷怒了自己,殊不知他是在和自己置氣。
他渴望得到的認可——是大殺四方後的燈光和掌聲,是賽場上酣暢淋漓的對決和無憾,是無愧於熱愛和追求的全力以赴——卻從不是輿論造勢下的憐憫同情。這一切讓他對自己的能力產生了更深的懷疑。
他努力讓自己表現得平靜,希冀以不變應對外界的紛擾。可流量像是漩渦,不由分說地將他捲入其中。
先是賽事官方調整了春季賽的賽程,將FFG與CRT的比賽挪到了常規賽的最後一天,並在調整公告上加粗標註“閉幕之戰,拭目以待”,擺明了是想借LPL人氣最高的兩支戰隊引爆話題。在“雙星”話題發酵一週後,他們又以聯盟名義緊急籌劃了一場對談。對談的雙方分別是FFG熱度飆升的“雙子星”和CRT兄弟聯盟的中野搭檔。不同於商業通告,職業選手有義務配合賽事宣傳,哪怕是況簡也不能無故缺席這場活動。
在奚煜通報該行程後,況簡第一次因工作問題向況逸開了口。
看到弟弟來電,正在應酬的況逸放下酒杯,給祕書遞了個眼神,祕書心領神會,替他周旋絡繹不絕的來客,讓他可以獨自穿越宴會廳前往無人的陽臺處理私事。
“小朋友今天沒訓練?”況逸支着中式建築的雕花欄杆,那些令旁人感到疏離、冷峻的氣質盡數剝離,遠處的燈火倒映在其眼中都顯得親切幾分。
況簡獨自在廠區遊蕩。自從加入FFG,他一直和陸敘結伴同行,今天才發現,原來除了作爲訓練室的那棟家屬樓附近,偌大的廠區夜裏居然沒有一盞路燈。月亮半隱在雲中,殘垣斷壁泛着孤寂的微光。他獨自行走,踢起的小石頭在地面跳躍後滾入雜草。
“怎麼不說話。”況逸察覺到弟弟的異樣,站直了身子,語氣嚴肅了些許,“遇到不順心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