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離別後的第一戰 （1/3）

離別後的第一戰

奚煜將鬢角新生的白髮逐一拔除。

前幾天，他久違地參加了同學聚會，被調侃是“早生華髮”，這才驚訝地發現別人的30歲，沒有這方面的困擾。

“所以說，電競吶，真不是人能幹的。”他苦笑。

分明是無可奈何地自嘲，別人卻當他是功成名就的炫耀，起鬨似的找他要電競明星們的簽名照。

大學畢業，他投身熱愛的電競行業。從LPL的至暗時刻裏一路摸索着爬出來，見證光明降臨。作爲電競經理，他業已擁有這個職位所能獲得的所有榮譽，可望着寬敞明亮的辦公室展示櫃中排列整齊的各式獎盃和證書，他不僅沒有初入行業時幻想的那種載譽而歸的自豪感，反而滿身疲憊悵然。

沒工夫傷春悲秋，年輕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

“奚經理，簡隊叫登車了。”

他輕聲回應，朝這個入隊三個月的新面孔點頭致意。

穿越基地全景玻璃的長廊，倒懸的太陽被茂密植被切割得細碎，偶有一星落入瞳孔，像是舞臺一閃而過的炫目燈光，拉他墜入奪冠的那個夜晚。

瘋狂的夜晚，他們歡呼到聲音嘶啞，在酒精中迷醉放浪。意識殘存的最後時間裏，他熱淚盈眶地感慨自己在29歲的尾巴上終於做成了一件事，暢想未來，他或許能夠卸下心理負擔，拋開所謂名利，只爲了熱愛前行。

那個時候，他的神志已飄然離感官而去，沒有留意到陸敘眸底略帶藍色的異樣色彩，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是分別的序章。

一個月後，隊伍遭遇重大變故——更確切地說，是歷史矛盾的集中爆發——齊凱因違規接觸被聯盟禁止從事任何賽訓工作，戰隊高層動盪，流言四起，緊接着，陸敘離隊。

商業戰隊嘛，有人走有人來，很正常，他也不是沒經歷過隊員轉會或是退役，笑着祝福，拍着肩膀說有空常回來玩……可對陸敘，這樣敞亮豁達的送別，他做不到。

陸敘在他心中始終和別人不一樣，他不禁憶起與陸敘的初次相遇。

他那時剛入行，受委託來網吧接洽一場表演賽。說是比賽，不過就是在商場中庭裏擺幾臺電腦，找幾個網吧隊打個一下午。這種工作不需要親自跑，再說他有輕微潔癖，忍受不了網吧混雜的環境，可老闆私底下把他拉到一旁，笑吟吟地同他說這家網吧有一名很厲害的選手，帶着些許激將意味地問他能不能趁機挖來。

組建一支強有力的戰隊是他前往更高平臺的敲門磚，他當然不願放過機會。

盛夏的網吧門窗緊閉，掛着長串灰塵的空調吹出的冷風將煙味、汗味、油味充分攪拌。他半掩着鼻子到吧檯說明來意，梳着雙馬尾、打着脣釘的女孩將其上下掃視一通，吹起的粉色泡泡糖“啪”的炸開，懶懶道：“可我們老闆不在。”

“麻煩你給他去個電話。”

女孩撇了撇嘴，有些不情願地說：“那你等着。”摸出手機撩起塑料珠簾進到裏間，還順手帶上了門。

奚煜於是百無聊賴地等在原處，左右閒看打發時間。

時間是下午，網吧裏卻昏沉得像是傍晚。吧檯上落了一層灰，使得劣質巖板看上去像是一張巨大的粘鼠板，靠近收銀臺那邊還有不知何時被桌面捕捉的、已經乾涸的土豆絲，又或是豇豆。胳膊莫名發癢，他離吧檯遠了些。

網吧不算大，幾乎滿座。電腦如同養連排雞舍，一臺緊挨着一臺，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着面前的一方屏幕，有的聚精會神、有的神情渙散，有的臉上流露癲狂喜悅，有的眉間沉寂如死灰……工作日這個時間點還泡在網吧的人，他悠悠嘆口氣，不知道是爲這羣電子囚徒，還是爲他自己。

裏間窸窸窣窣傳來聲響，是前臺女孩要出來了，他收束目光，在沉悶的混沌之中，驀然瞥見一點螢火。

他時常想人類之間是否有磁場，所謂合拍便是磁場契合，電光石火之間便可在芸芸衆生中靠引力相認，不然怎麼解釋他被牢牢吸引的視線，又該怎樣闡明他想要呵護住微弱螢火的一絲悸動？

後來奚煜不止一次同陸敘說起與之初見時這種奇妙的、充滿宿命的感覺，他說那一刻他甚至覺得陸敘周遭的空氣都得到了淨化。每當這個時候一旁枕着胳膊打盹的陳沐辛會擡起臉，衝陸敘狡黠地眨眼，“原來你是一臺空氣淨化機。”

奚煜只是笑笑，繼續沉溺回憶。

女孩出來，彩色珠簾糾纏擺動。

“我們老闆等會兒就來，我給你開個機子你先玩一會兒吧。”她說着彎腰在前臺的電腦鍵盤上敲了幾下。

奚煜充耳不聞，腳似乎萌生了自主意識，徑直朝着目光落點而去。

“哎！走反了，在那邊！”女孩喊了一句，見奚煜還是朝錯誤的方向前進，撇撇嘴，抱着手臂擺弄手機不再理會。

奚煜站定在陸敘身旁，將口罩撥至下頜。

電腦屏幕上不出所料是英雄聯盟的遊戲界面，一雙好看的手操縱着遊戲中的瑞茲。眼前的人的睫毛忽閃，臉頰上的雀斑和鼻尖的小痣被電腦屏幕點亮，他直覺這就是他要找的人，儘管相比於傳統印象中的遊戲大神，後者更像是一位誤入歧途的優等生。

一局結束，他遞上名片，由此算是認識了。

從網吧，到城市，再到聯賽，他們一路打拼過來。他發自內心地認可陸敘、尊重陸敘、欣賞陸敘，也心疼陸敘。但他也知道，他從未看懂陸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