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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風光大葬計劃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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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光大葬計劃

S賽結束後的一週裏,陳沐辛做了許多夢。夢裏他有時是混跡於網吧戰隊的知名刺頭,在夏日散發陰溼氣味的網吧後巷與看不清長相的青年上演追逐戲碼,有時是舞臺上光鮮亮麗的明星選手,用最親和的微笑對着鏡頭散發魅力。他在兩個身份間閃回,省略過渡環節。

他的職業生涯是一輛線條前衛的超跑,載着他從籍籍無名到家喻戶曉,在一夜之間。

夢醒來的時候天總還沒亮。他蜷縮在被窩裏,把眼睛睜到最大,聽牀頭機械鐘發出的細微聲響,感覺自己的身體正被甚麼一點一點穿透。他於是向中心用力擠壓,想把自己變成一個實心的球,但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仍舊將他吸入巨大的未知漩渦。如此,被摻雜着真實記憶卻又光怪散碎的夢侵擾一週後,某個凌晨,他忽然從牀上跳起來,揮舞雙手,和對面那個看不見的東西搏鬥。

不消片刻,他就累了——和大多數電競選手一樣,從早坐到晚是常態——跌坐在牀上,大口喘粗氣,把體內那些冷冰冰的東西全部從鼻腔口腔吐出去。

汗水暢快流淌,撥開眼前汗溼的髮絲,他看見了攪擾他好眠的東西,黏膩團狀飄浮在半空的黑色的恐懼。

不久前結束的S賽他們衛冕成功,他成爲LOL史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三冠輔助。接受採訪時,主持人問他是否有退役的打算。

他的第一反應是笑,笑提問者的荒誕,他可是賽事歷史的締造者。可下一秒,他的心臟被尖銳的驚慌猛地刺中。年近三十的他是LPL,乃至全球LOL職業選手的最高齡。

要退了嗎?該退了嗎?

念頭一發芽,頃刻成林。從前不在意的,細如塵埃的跡象全部串聯起來,使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至少在兩年前就有很多力不從心的時刻。最近的一次是在S賽同以下路聞名的MO戰隊的半決賽比賽中。好幾次他都有機會開團,卻因手腦莫名斷檔錯失良機,再深入追究,他甚至在比賽中出現過幾次腦霧。

衰老,空氣牆一般結結實實橫在他面前,他看不見卻越不過,靠近時額心發緊的感覺亦讓他慌亂無措。設若他是普通人,三十歲的人生尚且新鮮,可他是電競選手,三十歲好像就該躺進墳墓。

外面天矇矇亮,他泄氣地重新躺回被褥,四肢攤開,用牀墊承託的實感抵禦內心的不安。可思緒總是亂飛,過往的輝煌和幻想的末路交替閃現腦際,他忍無可忍,唯有起牀。

赤着腳走出房間,名爲歡歡的小博美一早等在門前,飛快地跳到他懷裏。他夾住狗,一邊喊着媽,一邊去廚房找喫的。鍋是冷的,也無人應答,家裏除了他再沒別人。

“阿婆呢?”他問狗。狗歪着頭,雙眼亮晶晶,吐着粉嫩的舌頭在他下巴舔了一口。他猜他媽去搓麻將了,牌癮大得不着家,連他這個一年不回家幾次的寶貝兒子都不稀罕。

趿着鞋外出遛狗,早餐店熱氣騰騰。他買了兩個肉包子,一個自己喫,一個掰開了餵狗。一人一狗在倒閉的報刊亭前喫得正歡,一聲暴喝由遠及近。

他微微一擡頭,燙着時髦捲髮的親媽已經叉着腰衝破霧氣奔到眼前,見了面二話不說,直截了當朝着他的後腦勺扇了一巴掌,“要死嘞!給我寶貝喫這些不乾淨的!”說着一腳將地上狗還沒喫完的包子皮踢開老遠,把狗抱起,箍在懷裏一頓親熱。

他用手裏的塑料袋收拾起滾了灰的“狗不理”,喫味地揶揄,“喲,狗兒子比親兒子還親噻。”

他媽橫他一眼,作秀似的在狗額頭上狠狠香一口,“那是嘞。狗兒子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陪着老孃噻,親兒子一年回來幾次?”

“打比賽,你不曉得?”他把小嘴撅得老高。

“曉的。但打了這麼多年了,該休息了噻。”媽媽眼裏不無心疼,語氣也和緩下來,“當年你非要去打比賽,說打幾年就回來,我也沒攔着噻。這一晃都十多年嘞,晝夜顛倒,身體都熬垮了噻。你看看你的同學鄰居,到你這個年紀啷個不結婚生娃娃?你錢也賺到了,也打出了風頭,回家陪陪爸爸媽媽,討老婆享受生活有啷個不好?”

隔着塑料袋,包子皮被捏扁,再掐成一點點的碎屑。

瞧他臉色有異,媽媽擺擺手,“一講這個你就不高興。不說了不說了。”而後翻書頁似的掛上笑臉,“贏了牌,中午請你下館子!”

他配合地笑笑,挎上媽媽豐腴的胳膊,聽着牌桌上的趣事一同回家。

有了媽媽的家纔有生氣,叮叮噹噹鍋碗瓢盆奏樂,嘩嘩啦啦流水洗衣不休。片刻後,媽媽繫着圍裙提着拖把女戰士一樣清掃戰場,他則是善於聽指令的士兵,讓擡腳就擡腳,讓滾遠些就滾遠些。恍惚間他回到了小時候,放學回家,把書包往沙發上一甩便出門去野,媽媽則從廚房探出頭,大聲囑咐他注意安全,到點回家喫飯。那時候的快樂很簡單,是贏下隔壁大超的限量三國卡,是牆壁紅磚縫隙裏搬家的螞蟻,是回家就有媽媽的味道……只是媽媽的體態已不復輕盈,彎腰拖地的模樣隱約與記憶裏已故外婆的影子重合。

他忽然想哭。他總是很忙,忙着比賽,忙着代言,忙着交際,和媽媽的視頻通話僅有一週一次。千百個日夜,媽媽就是這樣守着這個家,重複着枯燥的家務,等待他的歸來。

他站起身,擁住了眼前的人。

“要死嘞!剛拖的又給踩……”媽媽語速槍林彈雨,可脖頸間的一點溼潤讓她立時收了陣仗。

她的兒子,她曉得,看着粗枝大葉,實則心思細膩着嘞。

她拍拍兒子的肩,“大小夥,不害臊。”

懷裏的人無言,只是默默把自己往懷抱更深處拱了拱。

媽媽的懷裏真軟真暖啊,熱力充盈,他的惶恐焦慮都融化,順着身體滴落在地上,再被拖把一一拖淨。離開媽媽的懷抱時,他做出決定,退出競技舞臺。

他本以爲這會是個艱難的決定,但堅定想法的那一瞬,他前所未有的爽利。

爸爸十二點準時下班。這位從業幾十年的會計先生有着超乎常人的原則性,比如不到點不下班,哪怕冠軍兒子親自去接他。

“老陳,你兒子來嘞。”提前下班的同事在窗子口張望。

厚底眼鏡下的眼睛未從屏幕密密麻麻的數據上挪開半分,只是淡淡回覆,“不管他,我還沒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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