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冰釋前嫌 (1/2)
冰釋前嫌
陸敘的右眼皮從中午開始就跳個不停。
恐怕要發生甚麼不好的事,他對況簡說。
況簡聞言捧起他的臉湊近了看,他鴉羽一樣的右睫相當配合地閃動了兩下。
“比起這個,你更該擔心自己的身體。這種狀況可能是面癱的前兆。”言畢況簡調皮地做了一個鬼臉。
陸敘被況簡逗樂,佯裝嗔怒推開他,去牀邊的小冰箱摸了一瓶冰飲摁在眼角。這招短時間內還算管用,不過等他步行到辦公室,眼角又毫無預兆地突突跳起來。
林深和奚煜一齊請假,隊員們也各有安排,這一天出乎意料的清閒。他猶豫着要不要去趟醫院,又覺得小題大做,唯有用工作沖淡那種漸進的不祥預感。
天色近晚,眼皮跳動的不適沒有絲毫緩解。
況簡直覺陸敘的狀況是由於過度操勞,於是提前結束自主訓練,哄着陸敘提前下班。
況簡黏人起來無人能敵,陸敘拗不過,只得乖乖就範。臨出門圍巾繞住脖頸時他產生了呼吸凝滯的錯覺,眼皮的抖動加劇,和驟然出現的莽撞鏗鏘的上樓腳步聲完美契合。似乎有種心靈感應,他擡起頭,宋書勤恰如其時地出現在他的視線範圍。
“我不打了。”
一碰面,宋書勤冰冷而堅決的話語就朝着陸敘的面門徑直砸了下來。眼皮的抖動頻率越來越快,他摁住它,扯出一抹笑,小心翼翼地問:“發生甚麼事了嗎?”
陸敘詢問的當口陳沐辛終於追上宋書勤。一進門,他就靠着門框抱着側腹,劇烈奔跑引發的腹部疼痛讓他暫時說不出話,酒精以汗水的形式從皮表蒸發。
宋書勤的臉色因陳沐辛的到來更添陰鬱。陸敘暗自嘀咕這兩人之間或許發生了甚麼,便給況簡使了個眼色。況簡心領神會地向前一步隔開二人。
陸敘擰了一瓶礦泉水遞給宋書勤,瞥見他手上有擦拭後乾涸的血跡,衣服也不甚整潔,後背和肩膀的戰隊LOGO有大片在牆上剮蹭的粉末殘留。陸敘定定神,邊替他拍打身上的灰塵,邊柔聲問:“怎麼突然說這個?”
宋書勤沒有躲避陸敘的肢體接觸,只是渾身的肌肉依然緊繃着,擺出拒絕溝通的姿態,沉聲重複:“我想退出。”
陸敘一時不知怎麼辦,眼皮的顫動也到了無法忽略的程度。況簡忽然開口,音調冷峻,“退可以,違約金和對戰隊造成的損失你想好怎麼賠了嗎?”
宋書勤臉上閃現窘迫,半晌才作出承諾,“我會賠。”
“你拿甚麼賠?該不會是拿往後餘生的微薄工資來賠吧?”況簡咋舌,面露不耐,“人走賬清,我是商人,可沒時間和你耗幾十年。”
宋書勤的肩膀往下塌了塌,很顯然況簡的話不偏不倚踩中了他的痛腳,辯駁不得也無力澄清。
陸敘遞給況簡一個制止的眼神,顯而易見宋書勤受了某種刺|激,他擔心況簡的刻意激怒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況簡卻示意他稍安勿躁,繼續冷着臉說:“你的債務也是戰隊出錢擺平的,退出前,這筆錢也一併歸還。”
一步錯步步錯。宋書勤想自己或許從投胎開始就選錯了路。他沉默,眼眸黯淡,說不好是無聲地妥協還是哀莫大於心死的寂靜。
“你別這麼咄咄逼人!”陳沐辛猛地站直,推得毫無防備的況簡一個趔趄。他不知不覺將自己帶入了宋書勤的處境,剛聽完隊友背後議論,又被無賴堵在巷子威脅,加上平日裏的壓力和焦躁,情緒暴走是必然,任何的口不擇言都值得諒解。況簡甚麼都不知道,卻在這兒高高在上地擺架子、談條件,叫他如何袖手旁觀。
他一心想拯救宋書勤,驕矜、面子甚至自己和宋書勤之間的不愉快全拋到腦後,氣勢洶洶地把掖在懷裏的紅酒往桌子上擱,另一手拉起宋書勤要往外走,喃喃道:“你先出來!我們談談!”
以宋書勤的體格要是不願挪動尊步,十個陳沐辛也拉不動分毫。當下的現實正是如此。宋書勤對陳沐辛背後貶損他的事耿耿於懷,腳底生了根似的,陳沐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無可奈何。場面一度尷尬,最後還是陸敘和況簡識趣地離開,把辦公室留給了他們兩個。
門一合上,陳沐辛就叉起腰擺出興師問罪的架勢,“你幹嘛說氣話!退出?你想過退出的後果嗎?”
宋書勤不語,只是默默盯着自己的腳尖。舊球鞋千瘡百孔,他覺得自己一如這雙破球鞋,處在一個聊勝於無的尷尬境地。
陳沐辛以爲宋書勤現下正爲了衝動懊悔,難得展現出年長的成熟,替他分析起利弊,“不說違約的事,現在可是賽中,你一退,上哪兒找AD去。再說,剛剛那夥人還是我出錢擺平的呢,你別想賴賬。”他的本義是想拿責任勸住宋書勤,卻不知宋書勤被一浪接一浪的裹挾與綁架折騰得心力交瘁,聽了這話怒目瞪向陳沐辛,一字一句地回他,“你的錢,我也會還!”
陳沐辛沒料到宋書勤是這樣的反應,他先是害怕地一愣,然後莫名委屈起來。“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垂下頭,語氣有些潮溼。
“你討厭我,我知道。我走,大家都開心。”宋書勤疲倦道。他累了,渾身都痛,特別是頭,像是被塞滿了膨脹物,快要炸開。他摸索着桌沿,遲緩老人一樣徐徐挪到椅子那兒坐下,年輕的身體從裏到外透出腐朽,他感到自己散發着黴味。
陳沐辛無言,只是注視着宋書勤將頭緩緩地埋進膝蓋,如同忘記冬眠的小動物在天寒地凍裏尋找棲身之所。
“錢,我會賠,一點一點。哪怕賣血賣腎,把我拆了毀了,只要你們樂意,只要能還上錢。可現在,我只想走。”
宋書勤的聲音啞到了極致,像快要熄滅的煤油燈裏的火苗,若隱若現,隨時都要一命嗚呼。
陳沐辛想去抱抱他,可邁着僵硬的腳步走到跟前,他又不知如何去擁護住這團將熄的火——它太微弱了,一點風吹草動都禁受不得。
陳沐辛想起自己的十八九歲,一個把面子和自尊看得比生命都重要的年紀。他把自己無處發泄的旺盛生命力都放在了與別人較勁上,他贏下比賽,他挑戰權威,他的火燒得又高又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