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蹊蹺 (1/3)
蹊蹺
宋書勤回來時天快要亮了。
陳沐辛背對着他睡在靠窗的那張牀上,睜着眼,直到聽到宋書勤靠近的聲音才淺淺閉上眼。
他感到額前的發被撩開,髮梢擦過皮膚有一點癢,隨後帶着薄繭的指腹順着他的眉弓骨輕輕描摹,劃過他小巧但挺翹的鼻尖和飽滿的脣峯,停在了他的下巴上。像是被心生的胡茬刺痛,那手倏地逃離。他在心裏苦笑,苦澀的淚水在陰暗的眼窩處默默決堤。
次日,他伴隨鬧鐘起牀,像甚麼都沒有發生一樣平靜地詢問宋書勤昨晚去哪兒了,毫不意外地得到了一個敷衍式的回答。憑這個所謂戰術安排的答案的嚴謹程度,他不費吹灰之力猜到是奚煜的手筆。
一如往常和宋書勤一起去訓練室,只是他能感覺到,不僅是他,宋書勤也刻意和他保持着彼此微妙的距離。
訓練室的氣氛詭異到令人發笑。所有人看似都忙得不可開交,但從他進門起,那些過度關注的視線就再沒從他身上離開。
“都看着我-幹嘛?”他假裝無意,開玩笑似的問:"你們是不是揹着我做了甚麼?"
空氣好像被迅速抽離,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大吸一口後屏住了呼吸。
“怎麼這麼問!”奚煜拍了拍他的肩,“就是看你眼睛紅紅的,擔心你沒睡好。”
“可不是沒睡好。昨天你們說找傻大個有事,我等了好久,熬不住才睡的。”他說話的時候心裏發酸,但臉上還是儘量維持着輕鬆的表情,“哎,你們昨晚找他幹嘛去了?”
“戰術機密。”訓練室一角的陸敘合上了筆記本,卻沒擡頭和他對視。
“哦。”他的尾音轉了個八度,煞有介事地吐槽:“連我都保密的殺招……”
陸敘嘆了一口氣,走過來,捏了捏他肩頸部分緊張的肌肉,他感到一陣痠痛和酥麻直衝天靈蓋。
“何止是你,都保密着在。”陸敘小聲說。
他環顧一圈,小隊員們在互相交換眼神,明顯是受氛圍影響卻又不明所以的狀態。
“可我好奇得要命。”他撒嬌一般地撅起嘴,衝宋書勤眨眨眼,“要不你給我透露一點?”
宋書勤的眼裏忽然湧現出一抹哀慼的神色,但他很快掩飾過去,嘗試用平常的語氣回答他,“教練說要保密。”
纖長的睫毛撲閃着垂下眼眸,他擠出一抹笑,“開玩笑,我纔不想知道!”餘光裏,宋書勤露出了令人難過的表情,可他卻不能表示關切,生怕暴露出甚麼。
“三天後的決賽大概是我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場比賽了。”他自言自語着點開了遊戲,“我可是要贏的。”
陸敘和況簡早知道他的風光大葬計劃,奚煜和林深猜也猜了大概,只要小隊員們對此一概不知,紛紛震驚地合不攏下巴,但礙於現場的氣氛也不好說甚麼,只覺得這話來的突兀卻又合乎情理,心裏估摸大前輩今天的一切反常都是過度緊張導致的。
訓練賽打得不錯。儘管他和宋書勤都有彼此隱瞞的祕密,可遊戲裏千百遍磨合出的默契仍舊奏效。
晚餐前,他藉故和況簡討論野輔戰術而先行一步。宋書勤從後面追上來,他便拿出手機佯裝很忙。宋書勤果然止步了,悵然地盯着他手機下方那一處空白之地。
感受到宋書勤的視線,他心虛地咬緊了牙關,再鬆開時,語氣已經被脣齒咀嚼地輕鬆寫意,“那個掛在這兒太不方便,我取下來了。”
“哦……”明明自己也勸說過這樣的話,但不知爲何,此刻陳沐辛的回答讓宋書勤心口不能自抑地攣縮,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情緒如同水泥塞滿了軀體的縫隙,不僅是軀體,連呼吸都逐漸凝滯。他試圖狠狠提上一口氣,貫通體內的各個信道,卻被甚麼阻塞發出了類似哽咽的聲音。
“你不想我拿下來?”陳沐辛觀察他的表情,小心地輕聲詢問。
宋書勤搖了搖頭,僵硬的肩膀猛地向上聳了一下,用沙啞的聲線說:“那玩意兒挺沉的,拿下來也好。”
陳沐辛舔脣垂眸,暗笑自己居然在期待一個順從的孩子做出忤逆的決定。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該把自己押注在一個未能脫離家庭的孩子身上。等到比賽結束,傻大個繼續上學,他慘淡退役,他們的人生恐怕再也沒有交集了。
他用從未用過的眷注凝望宋書勤,迫切地想要記下對方面龐上的每一細節,肌理、毛髮、痣的方位……可他越想將這些刻進腦子,腦海卻越是呈現不爭氣的真空。他驀然想哭,他害怕多年以後回憶起宋書勤時,對方是不可視的一團模糊。
宋書勤感受到了他的怪異,卻不敢確認,生怕視線觸碰到一起自己會做出甚麼可怕的選擇。
他捕捉到了傻大個的退縮,反而朝着隱祕的話題更進一步,“比賽結束,有甚麼打算。”
宋書勤語塞。他幾欲和陳沐辛坦白一切,承認自己是一個怯懦的人,哪怕覺察到父母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專制與暴行,也依從習慣選擇順從。可他不能說。
父母來鬧的那天,陸教練和他說過陳沐辛的退役計劃。
“他本來說打完今年就退。”陸教練說這話的時候揚眉衝他笑了笑,笑容裏夾雜着剛纔處理他父母糾紛時積攢的疲憊,“你知道他的,哪怕退役也想要風光無限。”
他的回憶忽然回到了來FFG的第一天,陳沐辛對他的割裂態度終於有了合理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