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別一個人 (1/4)
別一個人
“我十二歲那年,摔了一個牛角杯,餓了兩三天沒東西喫,自己找了個偏僻的河溝想撈點甚麼喫,結果凍暈過去了。”
曹鈞寧聽的十分緊張,連不甚舒適的牀鋪都忘了。
“可巧那天有個正道大俠帶人去了那邊,解救因打草谷被抓去的邊民。”
他說着,聲音越來越輕。
“大俠遇到了我,把我帶回了漢人城池……”
“可我娘還在那邊。”
曹鈞寧屏住呼吸。
“大俠不讓我去。他說那邊危險,說蠻族會報復。可我半夜偷偷跑了出去,走了兩天兩夜,找到那個營帳。”
月光下,江遠之的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看見我娘了。”
他頓了頓。
“她被串在木樁上。從下頭穿進去,從肩膀穿出來。血早就流乾了,人已經硬了。”
曹鈞寧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想安慰他,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那雙桃花眼裏蓄滿了淚水,卻強忍着不讓它掉下來。
他十六年的人生裏,從沒聽過這樣的事,從沒見過這樣的絕望,從沒體會過這樣的痛苦。
江遠之轉過頭,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眼睛裏,那裏頭沒有淚,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很空的東西。
“蠻族認爲是我幫大俠帶的路,認爲是我害那些被抓的人被救走。他們找不到我,就拿我娘撒氣。”
他說完,又轉回頭去,看着屋頂那個破洞。
“大俠追來了,他看着我,甚麼也沒說,把我抱起來,帶走了。”
曹鈞寧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甚麼都說不出來。
他十六年的人生裏,從沒聽過這樣的事。
他想說“對不起”,可又覺得這三個字沒甚麼緣故,又輕得像是扔進深潭裏的小石子,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後來呢?”他問,聲音有點啞,帶着一絲哽咽,眼底的淚水終於忍不住,順着臉頰滑落,滴在被子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後來我跟大俠說要學武功。他不教。他說我學武是爲了報仇,不是爲了扶危濟困。他不教給我這樣的人。”
江遠之說,語氣裏沒有怨懟,只是在陳述一件發生過的事。
“我就偷他的書看。那些字我大多不認識,就一個字一個字地查,一個字一個字地記。有時候查到了,翻過頁又忘了,就再查一遍。查了三個月,終於能把一本書從頭到尾讀下來了。”
曹鈞寧聽着,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學認字的事。
師兄拿着書,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坐不住,一會兒要喝水,一會兒要撒尿,一會兒又問師父能不能明天再學。
“後來大俠發現我在偷學。”江遠之說,“他看了我一眼,甚麼也沒說。第二天,他開始教我認字,教我武功。”
“那後來呢?”曹鈞寧問,“那個大俠呢?”
“死了。”江遠之說,“三年前,病死的。說來遺憾,我只知道他姓張,叫他一聲張叔,給他立碑的時候,連個名字都寫不出來。”
曹鈞寧沉默了。
江遠之輕鬆地笑了笑:“別這麼難過嘛,張大俠有那麼多,但他是我獨一無二的張叔,還能燒錯紙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