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守恆 (1/2)
守恆
頒獎典禮之後,宴冬青的工作節奏沒有慢下來,反而更快了。百花獎最佳男配角的獎盃像一扇突然打開的門,門後面湧進來的東西多得他來不及接——新的劇本邀約、新的品牌合作、新的採訪通告,經紀人的電話從早響到晚,微信消息多到他根本看不完。宴冬青的團隊只有五個人,經紀人、助理、宣傳、兩個對接商務的。五個人要應付突然暴增的工作量,每個人都像陀螺一樣轉,宣傳小姑娘連續加班一週,眼底的黑眼圈比宴冬青的還重。
“冬青,這個本子你看看。”經紀人把一份厚厚的劇本放在他面前,封面印着暫定名和導演的名字。導演是國內一線文藝片導演,拿過國際獎項的那種。宴冬青翻開第一頁,看了幾行,又翻了幾頁,看了大概十分鐘,然後把劇本合上了。
“怎麼了?不好?”經紀人問。
宴冬青沉默了片刻。“不是不好,是太好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劇本封面上輕輕敲着,“這個角色太深了,我現在接不了。我剛從上一個角色裏出來,還沒把自己倒空,如果再裝一個新的進去,我會被壓垮的。”
經紀人看着他,沒有反駁。她跟了宴冬青三年,知道他不是一個會挑戲的演員,他甚麼都能演,甚麼苦都能喫,唯一的原則是不透支自己。這不是矯情,這是必要的自我保護。演員的身體和情緒是工具,工具用多了會磨損,磨損了就需要時間修復,不給修復時間硬撐着用,工具會壞。她點了點頭,“那就先放着,等你準備好了再看。”
宴冬青把劇本收進包裏,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
“姐。”他叫了一聲。
經紀人擡起頭。宴冬青站在門口,背對着她,背影在日光燈下顯得很單薄。“我下週能不能休息一天?就一天。”
經紀人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幾秒。“行。哪天?”
“週三。”
“好。我把週三的拍攝推到週四。”
宴冬青點了點頭,推門走了。經紀人在他身後看着那扇關上的門,拿起手機,把週三下午一個品牌方的在線會議改到了週四。她沒有問宴冬青週三要去做甚麼,因爲她大概猜得到。週三,是宋淮願新戲的開機日。他在北京拍,現代戲,演一個律師。開機儀式在懷柔的影視基地,離宴冬青的公寓大概四十公里。
宴冬青沒有去懷柔。週三那天,他一個人待在家裏,沒有出門,沒有工作,沒有見任何人。早上九點他醒來,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手機,打開了宋淮願的聊天框。沒有新消息,最後一條還是昨晚宋淮願發的“晚安”,他回了“晚安”。聊天記錄已經很長了,長到需要劃好幾下才能看到三個月前的“早”。每天早上“早”,中午“吃了”,晚上“晚安”。沒有一天間斷,從橫店到北京,從殺青到現在,一天都沒有斷過。
宴冬青不知道這算甚麼。也許是習慣,也許是儀式,也許是在用這種最微小的、最不顯眼的方式告訴對方——我還在。
他放下手機,起牀,洗漱,煮了一壺紅棗水。水燒開的時候,紅棗的甜味瀰漫在整個廚房裏,和三個月前在橫店酒店房間裏煮的味道一模一樣。他倒了一杯,捧着站在窗前。窗外是北京的冬天,灰濛濛的天,光禿禿的樹,遠處的高架上車流無聲地湧動。他喝了一口,燙的,甜的,和宋淮願煮的那次不一樣,宋淮願放的紅棗更多,更甜。他總是記得這些細節,明明他自己的記憶從來都不是很好的那種。
下午兩點,他收到了晏知渡的消息。晏知渡發了一張照片——一個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蠟燭,蛋糕上用巧克力醬寫着兩個字:殺青。配文是:「新書寫完了。今天是個好日子。」宴冬青看了這張照片,嘴角彎了一下,回了兩個字:「恭喜。」晏知渡又發了一條:「你那邊怎麼樣?」宴冬青靠在窗臺上,想了想,回了兩個字:「還好。」晏知渡沒有再問。他認識的宴冬青,用“還好”的時候,從來都不是真的“還好”。
下午三點,宴冬青打開了微博。熱搜榜上,“宋淮願新戲開機”在第七位。他點進去,熱門微博是劇組官微發的九宮格——宋淮願穿着深灰色的律師西裝站在紅毯中間,手裏拿着一炷香,表情是標準的“宋淮願式”冷淡。評論區裏許願星們整齊劃一地刷着“哥哥新戲大賣”“律師造型好帥”“期待宋淮願”。宴冬青看了幾張照片,把手機放下了。
照片裏的宋淮願看起來很好。比頒獎典禮的時候狀態好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顴骨好像也沒那麼突出了。他在好好喫飯,好好休息,好好工作。像一臺精密運轉的儀器,每一個零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該做的事情,發出該發的聲音。宴冬青想,也許他也可以。把自己變成一臺儀器,不想,不問,不期待,只是運轉。早上起牀,晚上睡覺,中間把日程表上所有的空格填滿。這樣就不會有多餘的時間去想一個人了。他喝完了最後一口紅棗水,把杯子放在窗臺上,杯子底部還殘留着一點溫熱的觸感。他拿起手機,給經紀人發了一條消息:「週三休息夠了。明天的拍攝正常安排吧。」
經紀人的回覆來得很快:「好。明天早上八點我來接你。」
宴冬青把手機放下,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北京的天很少藍,大部分時候都是這種灰白色,像一張被洗了太多次的照片,所有的顏色都褪去了,只剩下深淺不一的灰。他看着這片灰色,覺得自己的心情也是這個顏色的。不濃不淡,不冷不熱,不喜不悲,就是灰的。他不是不想念宋淮願,他是把想念壓到了灰色下面,讓它不要露出來。就像他後頸上的抑制貼,把信息素壓住,讓它不要溢出來。壓久了,就習慣了。習慣到分不清是還在壓着,還是已經沒有了。
宋淮願新戲開機的第三天,宴冬青在攝影棚拍一組品牌大片的時候,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的拍攝在一家老牌影棚裏,品牌方包了整整一天。宴冬青換了好幾套衣服,在灰色、白色、黑色的背景布前面站了好幾個小時,擺了幾百個姿勢,笑到嘴角發酸。攝影師是個很年輕的女生,剪着短髮,說話很直,拍了幾張之後忽然停下來,從相機後面探出頭看着宴冬青,皺眉。
“晏老師,你今天狀態不太對。”
宴冬青愣了一下。“你笑的時候眼睛沒在笑。這種笑上不了大片。”宴冬青看着她的眼睛,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她說的是對的,他今天笑的時候眼睛沒在笑,因爲他今天不想笑。從早上醒來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想笑,但他還是來了,還是化了妝,還是換上了品牌方的衣服,還是在閃光燈前站了好幾個小時,還是努力地扯動嘴角的肌肉,做出一個弧度完美的笑容。他可以騙過鏡頭,騙過品牌方,騙過所有看照片的人,但他騙不過一個真正懂攝影的人的眼睛。
“休息十分鐘。”攝影師放下相機,轉身走了。
宴冬青走到休息區,在椅子上坐下來,接過助理遞來的水喝了一口。他看着攝影棚裏忙碌的工作人員,燈光師在調整燈光,道具師在換下一個場景的佈景,化妝師走過來給他補妝。粉撲在他的臉上輕輕拍打,他閉着眼睛,感覺到粉撲的觸感和在橫店的時候一樣。但坐在旁邊的那個人不在了。
宋淮願的聊天框裏,今天的“早”在七點十二分發的,他回了“早”。沒有“吃了”,因爲還沒到中午。沒有“晚安”,因爲還沒到晚上。只有“早”和“早”。和每一天一樣。但如果每一天都一樣,爲甚麼他會覺得今天和昨天不一樣?因爲今天他不想笑,因爲今天攝影師說他笑的時候眼睛沒在笑,因爲今天他發現——他可能沒有辦法再像以前那樣,把所有的事情都壓住了。那些壓在灰色下面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上拱,像春天泥土裏的種子,你壓得越緊,它拱得越用力,總有一天會把土頂開,長出來。他不知道長出來的會是甚麼,是一朵花,還是一棵草,或者只是一株沒有名字的、誰都不會多看一眼的野苗。但他知道,他壓不住了。
補完妝之後,宴冬青站起來,走回拍攝區域。攝影師已經回來了,手裏拿着相機,看着他的臉,看了幾秒。“好一點了,”她說,“但還不夠。晏老師,你在想甚麼?你現在最想見的人是誰?你就想着那個人,然後笑。”
宴冬青看着她,站在原地,頓了一下。然後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個人的臉。不是沈渡,是宋淮願。是穿着黑色衛衣站在酒店走廊裏的宋淮願,是低頭給他圍圍巾的宋淮願,是在天台上幫他把頭髮別到耳後的宋淮願,是在走廊裏對他說“送你了,不用還了”的宋淮願。他睜開眼,對着鏡頭笑了一下。
攝影師按下了快門。她看着相機屏幕,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她擡起頭,看着宴冬青。
“就是這張。”
宴冬青沒有看那張照片。他低下頭,把圍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張臉。圍巾還是那條灰色的羊絨圍巾,宋淮願說“送你了不用還了”的那條。他每天都圍着,在家裏圍着,在片場圍着,在攝影棚圍着,在所有不需要穿品牌方指定服裝的場合都圍着。圍巾的纖維已經被他洗得有些起球了,但他不想換。有些東西是不想換的,比如這條圍巾,比如每天早上七點多的那個“早”,比如每天晚上那個“晚安”,比如那個壓了八年還在拱的東西。
拍攝結束後,宴冬青在停車場等車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不是宋淮願,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彩信在現在這個時代已經很少有人用了,收到彩信的感覺像收到一封手寫的信,古老得有些不合時宜。他點開一看,是一張照片——今天在攝影棚裏拍的,他對着鏡頭笑的那張。他不知道是誰發的,也不知道發信人是怎麼拿到這張照片的。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這張照片很好看。你笑的時候眼睛裏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