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痕跡 (1/3)
痕跡
宴冬青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簾沒有拉嚴,一道金色的光從縫隙裏擠進來,正好落在他臉上。他眯着眼睛,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到自己在哪裏——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牀單,陌生的被子,但身邊的味道是熟悉的。苦橙和黑巧克力,濃到像是有人把一整瓶香水灑在了枕頭上。他的後腦勺枕着的不是自己的枕頭,是一隻手臂。宋淮願的手臂。他還沒有醒,呼吸很沉,胸口緩慢地起伏着,像一片在微風中輕輕波動的海面。
宴冬青沒有動。他躺在宋淮願的臂彎裏,聽着他的心跳和窗外的鳥叫聲,覺得這個世界安靜得不真實。沒有通告,沒有鏡頭,沒有閃光燈,沒有那些需要在每一秒都保持完美的時刻。只有陽光、鳥叫、和一個還在睡覺的人。
然後他試着動了一下腰。
疼。
不是那種尖銳的、讓人忍不住叫出聲的疼,是那種悶悶的、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像被人從中間折過又展開的疼。宴冬青的嘴角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身體從側躺翻成平躺,每移動一厘米都能感覺到肌肉在抗議。他的腰好像不是他的了,像是被人借走了用了一整夜,還回來的時候忘了做保養。
他平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甚麼都沒有,乾淨得像一張沒有被寫過的紙。他開始回憶昨晚的事情——從客廳到臥室,從臥室到牀上,從牀上到……記憶到這裏就開始變得模糊了,不是忘記了,是信息素太濃了,濃到他的大腦選擇性地把一些畫面壓到了意識最深處,只留下一些碎片:宋淮願的嘴脣貼在他後頸上的溫度,宋淮願的手指在他脊椎上一節一節往下摸的觸感,還有那種被完全包裹住的、像回到了某個比家更遠、比時間更早的地方的安全感。
他翻了一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有宋淮願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然後聽到自己發出了一聲悶哼——不是因爲味道,是因爲翻身的時候腰又疼了一下。
“醒了?”
宋淮願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帶着剛睡醒的沙啞,比他平時說話的聲音低了一個調,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宴冬青把臉從枕頭裏擡起來,轉過頭。宋淮願不知道甚麼時候睜開了眼睛,側躺着,一隻手撐着腦袋,正在看他。他的頭髮亂得不像話,額前的碎髮翹了好幾撮,眼睛下面還有昨晚沒睡好的青黑,但他在笑。不是嘴角微動的那種,是真正的、完整的、眼睛裏有光的笑。
“你笑甚麼?”宴冬青的聲音也是啞的,不知道是因爲昨晚還是因爲剛睡醒。
“笑你。”宋淮願伸出手,把宴冬青臉上那縷被枕頭壓翹的頭髮撥到耳後。指尖劃過耳廓的時候,宴冬青的耳朵條件反射地紅了,和十六歲的時候一模一樣。
宴冬青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張臉。他不需要照鏡子就知道自己的脖子是甚麼樣的——從後頸到鎖骨,從鎖骨到肩膀,那些地方現在應該佈滿了深深淺淺的紅色痕跡,有些是吻痕,有些是咬痕,有些是宋淮願在他身上留下的一切證明。他不是沒有在鏡子裏看過自己身上的痕跡——他演過需要裸露肩膀和後背的角色,化妝師會在那些地方畫上類似的痕跡,用遮瑕膏和粉底一筆一筆地畫出來,畫得很逼真,但卸了妝就沒了。宋淮願留下的這些卸不掉,它們會在他身上停留好幾天,從紅色變成紫色,從紫色變成青色,從青色變成黃色,最後慢慢消退。但在消退之前,每一道痕跡都會提醒他昨晚發生過甚麼。
宋淮願的手從宴冬青的耳朵移到他的脖子上,指尖在那片紅色的痕跡上輕輕碰了一下。“疼嗎?”
宴冬青縮了一下脖子,不是因爲疼,是因爲他的手指很涼,而他的皮膚很燙。“你說呢?”
宋淮願沒有回答,低下頭在宴冬青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嘴脣貼在他眉心的那顆痣上,停了一下。“這裏沒有。”
宴冬青閉上眼睛。“甚麼沒有?”
“痕跡。昨晚沒有親到這裏。”
宴冬青的嘴角彎了一下。他記得。宋淮願親了他身上很多地方,額頭、眉心、鼻樑、嘴脣、下巴、脖子、鎖骨、肩膀、胸口、腰側、手指、手背。每一個地方都有痕跡,有的是嘴脣的溫度,有的是牙齒的印痕,有的是手指按壓後留下的紅印。只有眉心這顆痣沒有,宋淮願親了它很多次,但沒有留下任何肉眼可見的痕跡。不是因爲親得不夠用力,是因爲他不想在宴冬青臉上留下任何會被別人看到的東西。脖子上可以用衣領遮住,肩膀上可以用衣服遮住,腰側可以用褲子遮住。眉心遮不住,所以他只親不留。宴冬青覺得眼眶有點酸,不是因爲難過,是因爲宋淮願對他的這種細心——在所有他注意到和沒有注意到的細節裏,他都在用他的方式保護他。
———
宴冬青嘗試坐起來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自己都覺得丟人的呻吟。他的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只剩下肌肉和韌帶在勉強支撐着他的上半身。他用手撐着牀墊,一點一點地把身體從平躺變成半躺,從半躺變成坐姿。每移動一厘米,他的表情就扭曲一分。宋淮願靠在牀頭看着他,表情從關切變成了好笑。
“你笑甚麼?”宴冬青瞪了他一眼,但那個瞪的力度和他現在的狀態一樣虛弱。
“笑你。”宋淮願伸出手,把宴冬青從牀的另一邊拉過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裏。宴冬青的後背粘貼宋淮願胸口的時候,感覺到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很穩定,和昨晚那種擂鼓一樣的節奏完全不同。他恢復了,他的Alpha恢復能力比他這個Omega強得多。昨晚折騰到凌晨的那個人現在看起來神清氣爽,而躺在旁邊被折騰的那個現在連坐起來都要靠別人扶。這不公平,宴冬青想。但當他感覺到宋淮願的手掌貼在他後腰上、用恰到好處的力度幫他按摩的時候,他又覺得其實挺公平的。
宋淮願的手在宴冬青的後腰上慢慢地揉着,掌心的溫度通過皮膚滲進肌肉裏,把那片痠痛的區域一點一點地熨平。宴冬青靠在他懷裏,閉着眼睛,感覺自己像一隻被順毛的貓,舒服得快要發出咕嚕聲。
“你昨晚……”
“別說了。”宴冬青打斷了他。
“我還沒說完。”
“不管你要說甚麼,都別說了。”
宋淮願的胸腔在宴冬青的背後震動了一下,他在笑,沒有說話。宴冬青能感覺到他的笑,不是從聲音裏聽出來的,是從貼着他後背的胸口、從那隻在給他揉腰的手、從他身體每一個和宴冬青接觸的部分傳遞過來的。他在笑,因爲宴冬青害羞了。從十六歲到二十四歲,他害羞的方式從來沒有變過——耳朵紅,然後脖子紅,然後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受驚的貓,把臉埋進最近的東西里。最近的東西是宋淮願的頸窩,他把臉埋了進去。
“你別笑了。”宴冬青的聲音悶悶的,從宋淮願的頸窩裏傳出來,帶着一種軟綿綿的、沒有威脅力的威脅。
“沒笑。”
“你在笑。你的胸口在震。”
宋淮願低下頭,嘴脣貼着宴冬青的耳朵。“那是因爲你在聽我的心跳。”
宴冬青沒有說話。他確實在聽宋淮願的心跳——穩定的,有力的,像一個永遠不會停擺的鐘。他在這個節奏裏慢慢地放鬆了身體,腰上的痠痛還在,但被宋淮願的手掌和心跳的節奏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變成了背景裏微弱的白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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