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圖像 (1/3)
圖像
宋淮願是在凌晨三點做的決定。宴冬青已經睡着了,呼吸很輕很勻,像一隻蜷在窩裏的貓。他的臉埋在宋淮願的頸窩裏,只露出半張臉——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脣微微嘟着,上脣的脣峯弧度像用圓規畫出來的;眉心那顆痣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像有人用最小的筆尖在白紙上點了一下。宋淮願低頭看了他很久,然後伸手從牀頭櫃上摸過手機,把亮度調到最低,打開相機,對着宴冬青的睡臉按下了快門。
沒有構圖,沒有調光,沒有任何攝影技巧。就是一張隨手拍的照片,畫面有些歪,光線有些暗,宴冬青的頭髮翹了一邊,嘴角還有一點點幹掉的、不知道是口水還是別的甚麼。但宋淮願覺得這是他拍過的最好看的照片。比他在片場的所有劇照都好看,比雜誌封面大片都好看,比他在頒獎典禮上穿着高定西裝的照片都好看。因爲那張照片裏的宴冬青不是“晏老師”,不是“最佳男配角”,不是“那個和宋淮願傳緋聞的Omega演員”,就是宴冬青——一個睡着了、沒有防備、不會說“我沒事”的人在信任的人身邊露出的最柔軟的樣子。
宋淮願打開微博,新建一條,選了這張照片。手指在“發送”按鈕上方停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按了下去。沒有配文,沒有表情,沒有任何文本說明。只有一張照片。
凌晨三點零七分。
許願星一號正在熬夜趕論文,手機震了一下,她以爲是導師的郵件,點開一看是特別關注的提示音。她的睏意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將近一分鐘,反覆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是宋淮願發的,是宴冬青,是宴冬青睡着的樣子,是在宋淮願的牀上。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後開始打字。打了刪,刪了打,反反覆覆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後只發了一句話:“哥哥,你這是……公開了嗎?”
這條評論在三分鐘內被點了兩萬個贊。冬瓜不冬眠也在熬夜,她不是許願星,但她特別關注了宋淮願。自從大年三十那次之後,她把宋淮願設成了特別關注,因爲她知道宋淮願發的東西一定會和她崽有關。她是對的。她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尖叫,是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宴冬青露出的那半張臉上沒有妝,眉毛是素顏的眉毛,嘴脣是素顏的嘴脣,眉心那顆痣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她在宴冬青的超話裏發了一條帖子:“我崽的眉心痣。宋淮願拍到了。我崽在宋淮願的牀上睡着了。宋淮願拍下來了。他發出來了。”
這條帖子在半小時內被轉發了五萬次。兩個超話同時炸了,許願星們和冬瓜們在凌晨三點同時醒來,像兩個被捅了的馬蜂窩,嗡嗡嗡地討論着同一件事——宋淮願發了宴冬青的睡臉照,這意味着甚麼?許願星一號在超話裏置頂了一條帖子,只有一句話,沒有任何分析,沒有任何猜測:“哥哥發了這張照片。沒有配文。甚麼都不用說了。這張照片本身就是全部的解釋。”
冬瓜不冬眠在自己的主頁裏發了一段很長的話:“我崽的睡臉。我追了他四年,從來沒有見過他睡着的樣子。不是沒有機會,是他從來不讓人看到他睡着的樣子。他是一個連在休息室的沙發上打盹都會用手擋住臉的人。他說過,‘不喜歡被人看到不完美的樣子’。但宋淮願拍到了他睡着的樣子,沒有擋臉,沒有躲鏡頭。他在宋淮願身邊可以露出不完美的樣子。這就是宋淮願對他而言的意義。”
———
宴冬青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不是他的手機,是宋淮願的。牀頭櫃上的手機震了一下又一下,震得木頭檯面嗡嗡地響。他皺了皺眉,睜開眼睛,看到宋淮願已經醒了,靠在牀頭,手裏拿着手機,表情是宴冬青很少見到的——不是緊張,不是慌張,是一種很安靜的、很確定的、像在做一件他早就應該做的事情的樣子。
“幾點了?”宴冬青的聲音還帶着睡意。
“快四點了。”
“誰在給你發消息?一直在震。”
宋淮願把手機屏幕轉過來給宴冬青看。屏幕上是他發的那條微博,照片裏的宴冬青睡着的樣子,評論區已經突破了十萬條,轉發超過了二十萬。宴冬青看着那張照片,看了三秒鐘,然後猛地從牀上坐起來。腰疼了一下,他顧不上,一把從宋淮願手裏搶過手機,往下劃。
“許願星一號:哥哥你這是公開了嗎?” “冬瓜不冬眠:我崽在宋淮願的牀上睡着了” “路人甲:臥槽臥槽臥槽” “路人乙:這是官宣吧?這是官宣吧?” “許願星今天也心累:我同意這門親事” “冬瓜燉排骨:我崽的睡臉好好看啊雖然是素顏” “許願星永不熄滅:哥哥你終於捨得發糖了我等了好久了”
宴冬青劃了很久,越劃越慢,最後停在一個路人甲的評論上:“這張照片最打動我的不是兩個人在一張牀上,是宴冬青睡着的樣子。他不是一個會在人前露出這種表情的人,你們去看他所有的公開照片,每一張都是有防備的、完美的、無懈可擊的。但在這張照片裏,他沒有防備。他的頭髮是亂的,嘴脣是乾的,臉上還有枕頭壓出來的印子。他不完美了,但他是真實的。宋淮願拍到了真實。這就是他愛他的方式——他不愛他的完美,他愛他的真實。”
宴冬青把手機還給宋淮願,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在被子上畫圈。宋淮願看着他,等着他說話。沉默了很久,宴冬青開口了。“你甚麼時候拍的?”
“你睡着之後。”
“爲甚麼不叫醒我?”
“爲甚麼要叫醒你?你睡着的樣子很好看。”
宴冬青擡起頭看着宋淮願。他說“很好看”的時候,表情和說“早”一樣平淡。他不是在誇他,他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他認爲不需要論證的、像地球繞着太陽轉一樣確定的事實。宴冬青覺得眼眶有點酸,不是因爲生氣,是因爲——他拍了他最不完美的樣子,然後說“很好看”。他在告訴他,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完美,你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完美,你不需要在任何時候都做那個溫柔得體的晏老師,你就是你,你睡着的時候頭髮會翹,嘴角會有口水,臉上會有枕頭印,你還是很好看。
宴冬青低下頭,把臉埋進被子裏,聲音悶悶的。“你不怕被人看到?”
“怕甚麼?”
“我那個樣子。頭髮翹着,臉上有印子,嘴角還有——”
“還有甚麼?”
宴冬青的聲音更小了。“口水。”
宋淮願沉默了片刻。然後宴冬青感覺到他的手覆上了自己的後腦勺,手指插進他翹着的那縷頭髮裏。“那是我的。”
宴冬青愣了一下。“甚麼?”
“你嘴角的,不是口水,是我的。”
宴冬青猛地從被子裏擡起頭,臉一下子紅了。紅得很徹底,從脖子根到額頭,從額頭到耳朵尖,像有人在他身上倒了一整瓶紅墨水。宋淮願看着他的樣子,嘴角慢慢地彎了。不是那種大的、誇張的笑,是那種很小的、但足以改變他整張臉的線條的笑,像冰面下面流動的水,表面看不出甚麼,但底下在湧。
“宋淮願,你——”
“嗯。”
“你把那張照片刪了。”
“不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