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遺落中洲 （1/2）

遺落中洲

時間在永恆大殿中並無意義。彌林留在伊露維塔身邊，沐浴在至福光輝之中。埃路因希爾的陪伴無微不至，殿堂的和諧亙古不變，他周身散發出的溫暖光芒日益穩定。

埃路因希爾時常欣慰地望着他，稱他爲“殿堂中最寧靜的光輝”。

那枚在池塘邊悄然種下的好奇種子，並未在永恆之光中枯萎，反而在彌林心中悄然滋長。伊露維塔後續創作的、那名爲阿爾達的宏大樂章，其迴響偶爾會拂過永恆大殿的邊緣。

那樂音碎片中，帶着泥土的厚重、流水的奔湧、林木的低語，以及無數生靈初生時的啼鳴。這些聲音與他所熟悉的神聖和諧截然不同——粗糙，鮮活，充滿了不可預知的活力。

他開始在陪伴埃路因希爾漫步時，不自覺地停留在那些能最清晰感知到阿爾達之聲的地方。

“彌林，你近來似乎總心向遠方。”埃路因希爾察覺到了他的變化，聲音裏帶着憂慮，他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起。

彌林將手虛按在那流動的光幕上，感受着另一端傳來的、模糊卻強烈的生機搏動。“埃路因希爾，我聽到樹木在風中歌唱，還有溪水流過石頭的聲響。”

“那是中洲，”埃路因希爾的聲音如同一聲溫柔的嘆息，“伊露維塔爲祂的兒女們預備的居所。它美麗，但也複雜。那裏有我們在此地無法全然體會的感覺。”

“伊露維塔的兒女……”彌林喃喃道，他想起了埃路因希爾曾提及的、那些與他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生命，他們即將會經歷他無法想象的故事。

“我想看看他們。”

埃路因希爾流露出不贊同的意味。“你的位置在此，在一如的光輝之中。中洲是他們的旅程，而非你的。”

話雖如此，那渴望逐漸佔據了彌林的內心。他不再滿足於聆聽，開始在埃路因希爾不注意時，獨自靠近邊界。

他將手掌更緊地粘貼去，光幕在他指尖下泛起漣漪，對面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野獸的咆哮，夜鶯的啼轉，風雨的呼嘯。

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出現了，那是對未知的強烈嚮往，對另一種創造的好奇。他想用雙腳感受泥土的柔軟，用肌膚體會清風的撫觸，親眼目睹星辰在夜空中閃爍，而非僅僅在瓦爾妲的構思中。

這種渴望在寂靜中積累，寧靜的外表下是與日俱增的渴望。

轉折發生在一個連維拉也未曾全然察覺的瞬間。或許是彌林長久凝視邊界，靈魂已與那片土地產生了某種聯繫。或許是他的獨特本質，蘊含着連伊露維塔也爲之保留的可能性。

就在他再一次將全部心神投向那光幕之外，想象着一片沐浴在星光下的森林時，他感到腳下一空。永恆大殿的光輝從他周圍急速褪去，他彷彿被投入了一條由斑斕色彩構成的湍流，時間和空間在此失去了意義。

他聽到埃路因希爾一聲驚急的呼喚從極遙遠處傳來，像是隔着重重的帷幕。

“彌林！”

然而他卻無法回應埃路因希爾的呼喚，無數模糊的景象在他眼前飛掠而過。

不知過了多久，那狂暴的奔流終於減緩。他感到自己被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輕輕拋出，緊接着是沉重的撞擊，以及隨之而來的、無邊無際的黑暗。

與他所熟悉的永恆大殿的溫暖截然不同，寒冷通過他單薄的身體，直刺肌膚。

彌林呻吟着，艱難地睜開雙眼。

頭頂不再是流動的光之海洋，而是深邃得令人心悸的墨藍色天穹，上面綴滿了無數細碎閃爍的銀白光點，那便是瓦爾妲的星辰。它們冰冷，遙遠，沉默地俯瞰着大地。

他撐起身體，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身處一片林間空地。高大的樹木如同黑色的巨塔，直插夜空，枝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空氣中瀰漫着濃烈的氣息。腐爛的樹葉，溼潤的泥土，不知名的野花散發出的淡淡芬芳，還有某種野性生命留下的痕跡。所有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濃烈得幾乎讓他暈眩。

彌林嘗試站起，雙腿卻一陣發軟，一種陌生的虛弱感席捲全身。他很快便感受到飢餓是甚麼感覺了，胃部傳來絞痛，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在永恆大殿中，他只需沐浴在光輝中便覺得充實滿足。

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狼嚎，緊接着是某種夜行生物穿過灌木的窸窣聲。每一聲異響都讓他心驚肉跳，本能地蜷縮起來。

記憶變得支離破碎，像是被那場跨越時空的風暴撕成了碎片。他無盡的光，記得一個溫柔的聲音呼喚他的名字。

他記得埃路因希爾……埃路因希爾！這個名字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楚，混合着失落與愧疚。他離開了他們，離開了那片永恆的安全之地。

孤獨感淹沒了他。在這之前，他從未感到孤獨，伊露維塔的愛與埃路因希爾的陪伴無處不在。

但在這片陌生而廣袤的天地間，他是唯一的異類。星光不會回應他，樹木沉默佇立，黑暗中的生靈對他只有警惕或好奇。

彌林抱住自己的雙臂，身體因寒冷和恐懼而顫抖，不死之身在此刻並未帶來任何安慰。他不會死於寒冷或飢餓，但那些不適感折磨着他的敏感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