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從晨昏到日暮 （1/2）

從晨昏到日暮

珀爾修斯回到死生之泉時，已近黃昏。星語森林迴盪的琴聲不再是雜亂無章，又聒噪不已的模樣。取而代之的，是一首小調，是珀爾修斯腦子裏爲數不多的音譜，手把手教了一個下午，諾亞就能完整的彈出。

他的寶貝，學習能力真的很強，無論哪裏都讓他感到驕傲。

三頭蛇聽着從森林裏傳來的優美曲調，心滿意足的在樂曲中搖擺，三隻腦袋輪流打着轉轉，像是隨着音樂愉悅的起舞。

珀爾修斯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現在只想趕緊達成阿芙蘭給他設置的三個考驗，他倒要看看，在諾亞身上究竟還藏着怎樣的故事。

“第三個條件呢？”

神明的臉色十分難看，他打斷三頭蛇的舞步，冷冷的問。

兩隻頭把第三隻頭推了出來，就是長着三隻角那隻，終於是輪到它了，它清了清嗓子，“感謝冥界女神賜予我們生命。這第三個條件，是女神特地強調。在星語森林最高的山坡上，長滿了狗尾巴草的地方，有一位坐椅子的老者。他早已死去，但始終不肯離開，你要帶他走，帶他一起去冥界。”

老者？珀爾修斯已經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指路！”

“東南方向一直走，走到一片長滿狗尾巴草的地方，你再向上走，就能看見他。”

另一隻頭補充道，“你要記得，他只在十二點鐘之前出現，你必須在十二點鐘之前帶他回到死生之泉。”

在前往那片山坡之前，珀爾修斯繞路又去了一次那座高塔。這一次，他找遍了整個房間也沒看到諾亞，房間裏佈滿了灰塵，像是許久沒有住人，一扇破舊的木門正對着窗戶。他打開木門，順着樓梯下去，眼睛通過層層黑暗，看到了他這輩子又一個無法忘卻的一幕。

他看見彎彎繞繞的樓梯下方，灰塵與腐木下面，層層疊疊的骸骨堆成一座座小山，還有的骨架掛在樓梯扶手上，他們穿着來自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的布料已經腐壞，每一件的年代都不相同。當風吹過，有的手骨搖曳，發出嘎吱嘎吱的骨頭聲。

這些頭骨的輪廓他再熟悉不過，身爲黑暗之神，他代阿芙蘭執管大陸之上行走的死靈族。只要看見骷顱頭輪廓，他的腦海裏就能浮現此人的生前模樣。

無一例外的，這些堆藏在塔裏的骨頭，數不清的殘骸屍體，他們的臉，全都構成了諾亞。有年幼的，有年長的，還有他最熟悉的模樣，青年時期。輪迴過千次萬次，難道說諾亞的每一世都死在了這座高塔？爲甚麼，這與那個讓他等待的人有關係嗎？

珀爾修斯無法用言語來形容此刻他的震驚，他憤怒的全身發抖。到底是甚麼樣的詛咒，如此惡毒，讓他的玫瑰反覆承受被囚禁的痛苦。他突然想到這一世，唯有這一世，與他相遇的這一世不同，他的玫瑰是死在他的懷裏，被他親手逼死的，屍體被他連夜送回了家。

終於，風玫瑰沒有埋葬於高塔，可也沒能逃脫得了詛咒。

憤怒過後，是久久的無力，兜兜轉轉，自己也成了幫兇，與諾亞的感情成他心上一道永不癒合的疤，還是他親手劃的。

怎麼能對愛人說得出，剖心給我看，向我證明你的真心…這種傷人的話。

他的玫瑰也是傻，竟真的剖了。雖然之後他也得知，諾亞剖心並非只是因爲他，而是因爲承了潘妮和芙妮兩姐妹的祝福，他想用他的命，來爲她們換取一個不滅的靈魂。

那是一個偉大的犧牲，他的玫瑰真的很棒，每一個利益點都算計到了，聰慧又迷人，還輕易的用凡人的身份，做到了連神明都難以做到的事。

一個靈魂的重塑，需要兩位主神級別神明的祝福，而他的玫瑰一個人就做到了，真的很厲害。

一邊惆悵一邊思考，他終於來到了那座山坡，夜風下的狗尾巴草被夜風吹着晃，影子在月光下輕輕搖曳。

山坡最高的地方，一個透明的影子坐在輪椅上，夜風也沒能吹動他一絲頭髮，只留下一個一動不動的輪廓給珀爾修斯。

黑暗之神的眼睛能看見黑暗中的任何東西，他能確定眼前的人就是諾亞，那頭長髮雖已發白，隱約還是能看見一點淡綠。

珀爾修斯走近，他看見諾亞的身上隨意披着一件破舊的皮襖，手裏緊緊的抓着那隻金蘋果吊墜，他雙目混沌，像蒙着一層灰濛濛的霧，即便珀爾修斯走到他跟前深情的注視着他，也沒能得來一個眼神。

諾亞看不見了，連那張臉也已完全不是他回憶中的模樣，滿臉褶子和皺紋，滿是滄桑歲月的留痕，老態龍鍾，一點也沒了曾經的風華絕代。

從山坡遠眺，遠方的城鎮，飄渺的雲煙，世界一片祥和，生命之水流轉，永不將息。

可是他的諾亞，那樣蒼老，無聲無息，在他錯過的時間裏悄然變化。可就算變老，就算面目全非，也是他的諾亞，他只恨陪諾亞變老的人不是他。

珀爾修斯溫柔的伸出手，他想要觸碰諾亞的臉，可惜還是甚麼都沒摸到。

“你來了嗎？”

也許是他的動作帶動了風，眼前的人雖然看不見，但還是察覺到甚麼，他的聲音沙啞又蒼老，音色也面目全非，唯有語調還是他的諾亞。

珀爾修斯不知道諾亞問的是誰，一時沒有回答。

“你不必沉默，我知道是你，我認得你身上的鳶尾香。我很幸運，年輕的時候大膽過一回，遇到了你，我知道你不是小皮球，看海那日，我看見了你的臉，像神明一樣闖入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