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凍土 (1/9)
凍土
裴硯舟已經躺在牀上五天了。
肩膀上的貫穿傷早就過了最疼的階段,新生的組織在繃帶底下癢癢地蠕動,像有螞蟻在爬。他試着擡了擡右臂——能擡到九十度,再往上纔有一點拉扯的痛感。
完全可以下牀走動。可以去主控室。也可以像平常一樣在飛船上巡視。
但他沒有。
因爲蘇清硯每天早上七點準時端着早餐進來,板着臉說"今天也不許下牀",然後把煎蛋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用叉子送到他嘴邊。
這種待遇,裴硯舟覺得自己可以再躺半個月。
"張嘴。"蘇清硯說。
裴硯舟張開嘴,把那塊煎蛋含進去。蛋黃是溏的,在舌尖化開,帶着一點淡淡的黃油香氣。老周這幾天用了蘇清硯教他的方法——先小火再中火,翻面的時候撒一點點海鹽。
"怎麼樣?"蘇清硯問。
"比昨天好。"裴硯舟嚥下去,學着蘇清硯,“鹽少了一克。"
"你是天平還是海盜?"蘇清硯瞪了他一眼,又叉了一塊,"舌頭比我的還靈。"
裴硯舟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的弧度牽動了肩膀的肌肉,他立刻皺起眉,發出一聲很低、很輕的"嘶"。
那聲音恰到好處——不是那種誇張的嚎叫,是從齒縫裏漏出來的、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的吸氣聲。
蘇清硯的叉子在半空中停住了。
"扯到傷口了?"他傾身過來,一隻手按在裴硯舟的肩膀上,隔着繃帶輕輕按了按。
"沒事。"裴硯舟說,聲音放得很低,帶着一點沙啞的疲憊,"笑了一下而已。"
"那就不許笑。"
"你逗我笑。"
"我甚麼時候逗你了?"蘇清硯的眉毛挑了起來。
"你坐在這裏,"裴硯舟的聲音很輕,眼睛看着蘇清硯握着叉子的手,"就是逗我。"
蘇清硯的耳朵在晨光的映照下悄然熱了一截。
他別過臉,把最後一塊煎蛋塞進裴硯舟嘴裏,動作比剛纔重了一點——說是發泄也行,說是掩飾也行。
"喫飯都堵不上你的嘴。"他把盤子放到一邊,"換藥。"
*
換藥的過程比前幾天順利多了。
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結痂,粉白色的新生組織從焦黑的創面邊緣蔓延開來,像乾旱的土地上冒出的第一縷青苔。蘇清硯用消毒棉清理創面,動作很輕,但裴硯舟的肩膀還是在微微繃緊——不是裝的,長新肉的時候那種癢中帶刺的感覺確實不舒服。
"癢?"蘇清硯問。
"嗯。"
"忍着。"
"……你只會說這兩個字?"裴硯舟的聲音從枕頭上傳出來,悶悶的,帶着一點若有若無的委屈,"前兩天還會說'快了''馬上好',今天直接'忍着'。"
"你前兩天話沒這麼多。"蘇清硯頭也不擡,把藥膏塗上去,"話越多,說明精神越好。精神越好,越不需要哄。"
"誰說我需要你哄了?"裴硯舟轉了個方向,側躺着,把沒受傷的那半邊肩膀朝上,"我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躺得背疼。"裴硯舟的聲音放得更輕了,"想讓你幫我翻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