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錄音 (1/6)
錄音
曜都星的舊城區在凌晨四點是一片灰色的。
不是黑夜的那種濃黑,也不是黎明前的那種淡青,是一種被無數年的煙塵和油污浸透的、洗不淨的灰。街道狹窄,兩側的建築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像一排排被壓扁的金屬盒子。招牌上的全息投影早已熄滅,只剩下幾盞昏黃的路燈還在工作,燈柱上貼滿了層層疊疊的小廣告,被風吹得邊角翻卷。
裴硯舟在一條巷道口停下來。
他看了一眼通信器上的定位座標,又擡頭看了看面前的建築——一棟六層高的老舊公寓,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金屬骨架。三樓有一個窗戶亮着燈,窗簾是深藍色的,拉得很嚴實。
陳鐸給他的地址就是這裏。
裴硯舟沒有直接走進去。他在巷道口站了兩分鐘,觀察着周圍的環境——對面的樓頂有沒有反光,巷子裏有沒有多餘的腳步聲,路燈的照射範圍有沒有死角。
沒有異常。至少他能發現的範圍內沒有。
他走進公寓樓。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他藉着通信器屏幕的微光一級一級往上走。腳步聲被金屬樓梯吸收了一半,剩下的在空蕩的樓道里迴盪,像某種大型動物的呼吸。
三樓,左手邊第二間。門上沒有門牌號,只有一道淺淺的劃痕——陳鐸在通信裏說的標記。
裴硯舟敲了三下。停頓。再敲一下。
門開了一條縫。陳鐸的臉從縫隙裏露出來,眼睛裏佈滿血絲,下巴上的胡茬亂糟糟的。他看到裴硯舟,瞳孔微微放大,然後迅速把門拉開。
"進來。快。"
裴硯舟閃身進去。門在陳鐸手裏無聲地合上,鎖釦發出一聲很輕的咔噠聲。
房間比外面看起來大。客廳被改造成了工作間,三面牆都擺滿了書架和金屬櫃子,上面堆滿了紙質書籍、數據芯片、老式存儲盤,以及各種看不出用途的電子設備。空氣中飄着一種陳舊紙張和焊錫混合的氣味。
"坐。"陳鐸指了指角落的一把椅子,自己走到工作臺前,從抽屜裏翻找着甚麼。
裴硯舟沒有坐。他站在房間中央,目光掃過牆上的東西。其中一面牆貼滿了照片和剪報,用紅色細線連接成一張複雜的網——照片上有建築、有人物、有星圖,剪報的標題大多和遙光星有關。
"你在調查遙光星。"裴硯舟說。
"調查了十年。"陳鐸頭也不回,"從逃出來的那天起。"
他從抽屜裏取出一個小型存儲器,在手裏握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向裴硯舟。
"錄音。"他把存儲器遞過去,"我學生做的。他叫林敘,新曆357年在第七議院做實習生,被派去那場祕密會議做記錄。"
裴硯舟接過存儲器。金屬外殼冰涼,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林敘·遙光星紀年"。
"林敘人呢?"裴硯舟問。
陳鐸的表情變了。那種變化很細微——嘴角向下沉了一毫米,眼瞼下垂了半毫米——但裴硯舟注意到了。
"死了。"陳鐸說,"新曆358年。車禍。在曜都星的主乾道上被一輛貨運車撞了。"
裴硯舟的手指在存儲器上收緊了。
"不是車禍。"他說。
"當然不是。"陳鐸走回工作臺前,從煙盒裏抽出一根菸,但沒有點,只是夾在指間,"秦穆清理了所有在場人員。會議記錄員、安保人員、甚至端茶的侍者——一個都沒留下。林敘是最後一個。"
他把煙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又放回煙盒裏。
"他把錄音藏在了他的私人存儲空間裏。"陳鐸說,"秦穆的人沒找到,因爲他們不知道存儲空間的密碼。但我知道——林敘是我學生,他的密碼是我的生日。"
裴硯舟低頭看着手裏的存儲器。
"錄音裏有甚麼?"
"你自己聽。"陳鐸在工作臺的屏幕上操作了幾下,調出一段音頻文檔,"我只聽了一次。夠多了。"
他按下播放鍵。
音頻的開頭是一段雜音,像是錄音設備被藏在衣服內袋裏,摩擦布料的聲音。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種長期發號施令形成的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