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齊桉家長
齊桉家長
省賽結束之後,齊桉的美術作品被選入了市裏的青少年美術展,展期在八月,地點在市美術館。雖然只是一個羣展,展廳也不大,但能在市美術館辦展已經是齊桉迄今爲止最大的舞臺了。
開展前一天,齊桉在展廳裏幫忙佈置,她把自己的兩幅畫掛在指定區域之後,站在畫前面看了很久。油畫《夜與光》的深藍色夜空在展廳的射燈下顯得格外深邃,那片金色光暈比在書房裏看的時候更亮了一些,像是黑暗裏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
“齊桉,你家長明天來嗎?”周老師走過來,手裏拿着一卷雙面膠。
“來,”齊桉說,聲音裏帶着一絲不太明顯的驕傲,“我姐姐來。”
“哪個姐姐?上次開家長會那個?”
“嗯。”
“那行,明天開展的時候讓她籤個嘉賓簿,我們學校的學生家長都要簽到。”
開展當天是一個週六,初念潯穿了一件白色襯衫外搭淺灰色亞麻西裝,頭髮沒有扎高馬尾而是用銀色髮夾鬆鬆挽在腦後,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不少。她站在展廳門口等齊桉的時候,引來好幾個美術生家長的側目,大概是在猜她是哪個學生的姐姐,或者是美術館的工作人員。
齊桉從展廳裏跑出來接她,穿的還是那件淺藍色開衫,只是現在穿起來已經有點小了,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她細白的手腕。她看到初念潯的打扮,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姐姐你今天好好看。”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耳尖已經開始發紅,但還是勇敢地把話說完了,“平時也好看,今天特別好看。”
初念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她只是換了一種扎頭髮的方式,換了件襯衫,其他甚麼都沒變。“……帶路。”她說。
展廳里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幾十幅青少年作品掛滿了三面牆,水彩、油畫、素描、版畫應有盡有,齊桉的兩幅作品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光線最好。初念潯站在畫前面,雙手插在褲袋裏,認真地看了一會兒。
“你改了光暈。”她說。之前畫上的金色光暈只有一層,現在變成了三層極薄的疊加,從深到淺,從暗到明。
“嗯,省賽回來之後改的。總覺得差一口氣,就一直在調。”
“改對了,”初念潯微微側頭,目光從畫上移到齊桉臉上,“現在的層次感比省賽版本好很多。你甚麼時候改的?”
“上週,每天晚上改一點,姐姐睡了之後我在書房改的。”
初念潯看着她,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把視線移回了畫上。“下次不要熬夜改畫。你已經不是初中生了。”
“知道啦。”齊桉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的肩膀隔着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她看着牆上的畫,又看看旁邊正認真看畫的初念潯,悄悄地往右挪了兩厘米。
初念潯感覺到了肩頭傳來的一點輕微觸碰,沒有躲開。
逛完展廳之後,初念潯在嘉賓簿上籤了名字,她的字很漂亮,筆畫利落,結構舒展,一看就是練過的。齊桉站在旁邊看她簽名,等她把筆放下之後才湊過去看了一眼,嘉賓簿上那行字寫着:“初念潯,齊桉家長。”
齊桉看着那五個字,手指悄悄攥緊了。
“齊桉家長”不是一個親屬稱謂,不是一個法律身份,不是任何一個能被戶口本或表格框定的關係,但初念潯就這麼自然地簽了,簽在之前只有爸爸和媽媽才籤的地方,簽在“關係”那一欄留白處,像這件事不需要任何猶豫。
“走了,”初念潯把筆放在簽到臺上,“午飯在外面喫,你想喫甚麼?”
“……都可以,”齊桉跟上她的步伐,走了兩步,又加了一句,“但是不能喫太辣的,姐姐你上次喫川菜胃不舒服了好幾天。”
初念潯沒有反駁,兩個人走出美術館的時候,八月的陽光從頭頂灑下來,蟬鳴震天響。齊桉走在初念潯身邊,步子很輕快,馬尾在腦後輕輕擺動。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初念潯照片的那個晚上,十四歲的她坐在被窩裏,手機屏幕調到最亮,把那張畫展合影放大再放大,看着角落裏那個扎高馬尾、戴黑框眼鏡的女生,心跳快得讓她覺得害怕。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傻事,一件瘋狂的事,一件永遠不可能有結果的事。
但現在,兩年多過去了,那個在照片裏看起來遙不可及的人,剛纔在嘉賓簿上寫了“齊桉家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