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種子 (2/3)
連以傑人精似的,見楊飛意的表情不對勁兒,轉回身,繼續和張展聊。
“哎,展子你從小在海邊長大,水性怎麼樣?”
張展一聽這話,忍不住顯擺,“別的方面不敢說,水性這塊兒,飛意都不如我。”
“這麼厲害啊。”連以傑說着,摸了摸張展的粗壯的手臂,感嘆道:“嘖嘖,這肌肉,經常健身吧。”
等車子停在岸邊,張展很有眼色地留在車裏,楊飛意和連以傑下車,踩着沙灘朝海邊走去。
這邊是新開發區,樓盤正在建設中,所以沒甚麼人,這會兒夜色如墨,除了一排豆大的漁燈,視野裏只有潮汐波動。
“行啦。”連以傑按着楊飛意的肩膀,“走到這兒差不了。”
楊飛意停下腳步,後知後覺自己一隻腳已經踩在海水上了,他看了看身後,確保真的沒人,才安心卸下平靜。
連以傑很有經驗的樣子,從口袋裏翻出煙,“要不要來一根?雖然知道你不抽,但呼氣和吸氣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焦慮。”
楊飛意舔了舔乾澀的嘴脣,接過煙,挺無奈地調侃道:“你們學心理學的都這麼火眼金睛嗎?”
連以傑笑笑,遞上火,“可不止,還得老奸巨猾纔行。我可從你發小嘴裏套出話了,他說你最近相當反常,果園那邊都快起火了,你也不管,整天窩在民宿,不知道在瞎忙甚麼。”
楊飛意吸了一口煙,很快被嗆到,他咳了兩下才順氣,緩緩開口:“說來話長。”
連以傑點上煙,自顧自吸了一口,隨後衝着楊飛意意味深長地笑笑,“那我長話短說,你回來的時候我看着了,副駕駛座的那位,跟你關係不一般吧?”
楊飛意用一種‘你是人嗎’的震驚眼睛看向一旁的連以傑,“你還讀甚麼博啊?給人算命去得了。”
連以傑笑笑,抖了抖菸灰,半開玩笑道:“我要是畢不了業,就來島上租個門面給人算命,到時候你幫我拉客啊。”
“行。”楊飛意表示鼎力相助,“門面我也贊助。”
“真是家大業大啊。”連以傑在楊飛意胸口上砸了一拳,“好了,不開玩笑了。說真的,我現在總算知道你大學那麼受歡迎,爲甚麼硬是一個也沒談了,原來原因在這兒啊。”
楊飛意垂眸,吸了口煙,又輕輕吐出來,“也不全是,那時候也沒心思。”
連以傑忽然想到了甚麼,馬上正色接道:“也是,那時候阿姨生着病呢,你也沒心思。你這人啊,重感情,要不然也不能放着好好的保研不去讀,回到島上來。”
提起過世的媽媽孟穎,楊飛意的眼神又黯淡了幾分,他輕嘆地說道:“我就是覺得比起前程和未來,能守在她身邊,陪她走完最後一段日子更重要。”
“道理大家都懂。”連以傑表示佩服,“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得到。”
之後兩個人沒說話,一根菸結束,連以傑步入正題,“說說吧,特地邀我來一趟,總不是追不到人這麼簡單的問題吧?”
楊飛意把菸蒂攥在手心裏,說起紀往的事情,包括他的筆記和遺書,以及醫藥包裏的那些藥。
連以傑滑動手機裏的照片,一一掃過瓶身,每看到一個熟悉藥名,面色就凝重一分。
海風捲着潮水呼哧作響,但楊飛意還是清楚地聽到連以傑的嘆氣聲。
“很嚴重。”連以傑看完最後一張照片,目光落在楊飛意的臉上,謹慎斟酌用詞後,說道:“可以說他現在完全依靠藥物維持清醒和正常,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他靠這些藥物維持活着的狀態。重度抑鬱加軀體化,加強烈的自殺傾向,如果沒猜錯,之前還有很嚴重的自殘行爲,只是因爲現在做好了自殺準備,所以處在解離狀態,假性中斷而已。”
已經做了很充足的心理準備,可在聽到專業的診斷後,楊飛意的心還是狠狠痛了一下,像被一根高速旋轉的鋼杵穿過,先是血肉分離,再是延綿的痛意,從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
“該怎麼辦?”楊飛意反而像那個求神問藥的絕症患者,顫抖地問出聲,“要怎麼才能救他?”
連以傑見楊飛意臉色慘白,眼神裏像預見了甚麼無法挽回的悲劇一樣空洞又無助,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從這種絕望的情緒里拉出來。
“冷靜點,飛意,還不到完全沒救的地步。”
肩膀上的外力讓楊飛意重新找回知覺,他目光呆滯地看向連以傑,張張嘴卻只有沙啞地氣聲。
連以傑又點了一根菸,遞到楊飛意手中,“拿着,不抽也拿着,能轉移一部分注意力。”
楊飛意接過來,猩紅的亮光在海風中忽明忽滅,像一座指引航向的燈塔。
連以傑從來沒見過楊飛意這樣,嚇得不輕,又含了一根菸,吸了兩口後,才幽幽開口:“心理學看起來高深莫測,無止無境,其實翻來覆去,不過是‘心病還須心藥醫’六個字。你的心上人很明顯是在童年階段遭受過嚴重的精神創傷,或者是持續的精神創傷,以致於在成年後完全沒辦法走出這種傷痛。這在心理學上很常見,心理學認爲一個人的童年對其個人的影響是終生的,是即便海馬損傷,記憶被篡改也無法根除的,是刻入骨髓的。所以,纔會有那句廣爲流傳的‘幸運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癒,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癒童年。’”
楊飛意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又把煙放到嘴邊的,在尼古丁的催化下,停滯的呼吸才勉強得以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