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黃葉子 （3/4）

紀往牽着豆子在民宿外面的街道上一棵樹一棵樹聞過去，楊飛意跟在一旁，提着水杯、溼巾和拾便袋，隨時待命。

“那邊那棟是李伯伯家的民宿。”楊飛意給給紀往指了指，“之前是李伯伯管的，他老婆負責前臺，他負責後廚。現在李伯伯年紀大了，前臺給他兒子管，後廚外包給年輕的師傅了。李伯伯這個人做了半輩子的飯，閒不住，不顛勺就難受。他兒子就把燒烤店那邊的位置盤下了，讓他出來做做飯，解解悶。李伯伯這個人啊，沒甚麼愛好，就喜歡投餵來往的鄰居和遊客。”

“投餵？”紀往覺得這個字眼不對勁。

楊飛意點頭，笑得很無奈，“嗯，投餵。從李伯伯退休，那邊的位置先後做過海鮮麪、本地菜、烤鴨店、滷肉飯，再到今天的燒烤店。”

紀往聽得直皺眉，“換了好多啊。”

“是啊。”

豆子有點渴了，蹭到楊飛意那邊，問他要水喝。

楊飛意蹲下來，餵給它，紀往也蹲下來，幫豆子調整了一下歪掉的項圈。

“李伯伯這個人不管錢，又大方豪爽，附近的鄰居呢去了一律半價，有時候還白送。外地來的遊客呢，像你這樣的，但凡閤眼緣的都免單。”

“啊…”紀往發出複雜的驚歎。

楊飛意搖搖頭，哭笑不得地說道：“遊客們大都來這邊一次，免單了也不會做回頭客。附近的鄰居呢，喫個一次兩次還好，三次四次誰都不好意思去了。長久下來，自然虧錢啊。”

楊飛意給豆子擦乾淨嘴，小姑娘跳了一下，又繼續各處閒晃。

“每一次李伯伯都會興致勃勃的開店，迎客，然後賠錢，被老婆兒子罵一頓，消沉的關門。等在家裏待得無聊了，再遊說老婆和兒子，開一個新的店。”

跟着豆子的步伐，紀往看向身邊的楊飛意，沒注意到前面路上凸起的鵝卵石。

“那他家裏的人沒勸過李伯伯不要這麼做生意嗎？”

“勸過啊。”楊飛意拉住紀往的手腕，提醒他腳下的路，“可李伯伯做不到，他頂多堅持兩天，後面馬上又會變成這樣。因爲對他來說，做飯給別人喫是樂趣，不是生意。”

紀往張張嘴，不知道道該說甚麼，沉默地走了幾步後，惋惜地說道：“好吧。”

比起紀往的憂心，楊飛意反倒對這件事的態度不同，他呼嚕了一把紀往的後腦勺，笑着開口：“其實這也沒甚麼不好，李伯伯有忙有閒，還有自己喜歡的事可以做啊。”

紀往表示不理解，“可做這些又沒有收穫。”

“怎麼沒收穫。”楊飛意解釋道：“快樂了啊，你看剛剛李伯伯說請你喫的時候多開心，看到你喫得香噴噴的嘴巴都咧到耳朵後面了。”

紀往抿着嘴，不置可否。

楊飛意伸出食指按在兩個嘴角處，比劃了一下，“這就是收穫，天大的收穫。人老了，有一件喜歡的事，比賺到錢重要多了。”

紀往被最後這句話觸動，他在張特莉工作的醫院裏見過很多滿頭白髮的老人，他們整天無所事事地待在病房裏，甚麼也不做，除了喫飯睡覺上廁所，就只是發呆，像一張寫滿草稿的廢紙。

那時候紀往不懂事，還問過張特莉他們在幹甚麼，張特莉則很不耐煩地回答說，“在等死。”

等死。

這個說法雖然殘忍，但卻現實，對於一些走到生命盡頭，沒有留戀又不想自殺的老人來說，活着就是在等死。

更殘忍的是，他們身邊的一些親人也在等。

紀往覺得楊飛意的想法很可貴，“這麼一想，確實很好。”

“是吧。”楊飛意想到了甚麼，抓了抓耳朵，有些遲疑地開口道：“對了，說到這個，李燕晴下午聯繫我了，說想請我們有時間去家裏喫個飯。本來我也不想去打擾，可我又考慮了一下，還是覺得去一趟比較好。”

紀往反應了一下，回想起下午發照片給李燕晴的時候她沒有提過這件事，應該是覺得楊飛意那邊比較好說動吧。

楊飛意向紀往細細解釋原因，“我想去，不是爲了喫一頓飯好讓她們減少一些心理負擔，而是想去看看李燕晴的奶奶。我覺得比起李燕晴，她奶奶纔是更需要關心和幫助的對象。”

紀往不自覺地放慢呼吸，靜靜地去聽楊飛意的話。

“年輕的人總是很容易被看到，也不怕被看到，老年人就不同了。”楊飛意頓了頓，擡頭指了指不遠處的梧桐樹，“他們就跟枝頭的黃葉子一樣，老覺得自己佔用了綠葉子的陽光和養分，不用海風颳，自己就呼哧呼哧地從枝頭掉下來了。尤其李燕晴的奶奶又沒法開口表達，那自然會習慣性地把需要壓在心底裏。”

不知是天意，還是心有靈犀，楊飛意和紀往在這一刻同頻共振。

紀往凝視着楊飛意，覺得這個人好像是一本翻不完的寶藏，每次他覺得楊飛意已經夠好了，就會看到楊飛意更好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