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向死而生 (1/3)
第43章向死而生
辨不清路,沒有目的,也沒有方向,紀往只知道要跑,腳步一刻不停地踏在水泥路上,視野裏各種畫面跳轉。
從長滿椰樹的街道,到車水馬路的路口,從叫賣的小巷,到空無一人的廣場,從五顏六色的招牌,到亮閃閃的海……
起先,紀往還有意識,知道爲甚麼跑,後來連爲甚麼要跑都不知道了,像一隻無腳鳥拼盡全力地扇動翅膀,在這座島上尋覓一處沒有人煙的角落,等待力竭,等待停下,也等待死亡。
很久很久後,紀往的喉嚨被血堵住了,他沒有力氣呼吸,也無法再奔跑。
撲通。
身體前傾,紀往摔在地上,沒有預想的疼痛,反而是熱熱的,軟軟的觸感。
紀往放棄掙扎,把臉埋進這片溫和的黑暗裏,決絕地閉上眼睛。
海風從岸邊吹來,和不遠處的浪花聲混在一起,輕輕地蓋在紀往身上。
紀往陷入昏迷,大腦封閉在一團黏着的黑色裏,他的軀體化發作了。
沒有藥物的干預,身體上的每一寸皮膚都成爲痛苦的載體,無數的劇痛信號在體內彙集、流竄,偏偏又找不到輸出信道,焦灼混亂,愈演愈烈,彷佛要爆炸一般。
紀往在這種毀滅性的痛苦中暈厥了很久,直到一聲長而嘹亮的轟鳴劈開意識,他慢慢張開眼睛。
夜色已經很深了,深藍的天和海之間,一抹橙色的輪廓悠悠劃過。
紀往強撐着胳膊爬起來,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活着,手指陷在溼漉漉的沙子裏,他用力抓了一下。
砂礫從指縫裏鑽出來,藉着朦朧的月色,紀往看到手邊的一團污物,是未消化完全的食物殘渣。
紀往用抓過沙子的手,摸了摸嘴角,發現那些是他在昏迷的時候吐出來的。
確認還活着,紀往失望透頂,目光呆滯地看着遠處起伏的海浪,長久地一動不動。
彷佛從一場噩夢中醒來,紀往走馬觀燈地回想張特莉上午在房間的場景,覺得好不真實。
不止今天不真實,有關楊飛意的那些也是,和楊飛意約會,和楊飛意去鄉下,和楊飛意去港口送劉顯澤,和楊飛意在酒吧,和楊飛意在便利店街角,和楊飛意在酒店自助廳……
或許,這些本來就是一場夢,一場生命終結前的迴光返照,一場命運心軟嘲弄的惡作劇。
無所謂,紀往不想追根究底,他只知道——夢醒了。
雙臂撐在沙坑裏,紀往以跪地的姿勢艱難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泛白的海水邊,一步一步地踩進去。
夜晚的海水很涼,更深的地方甚至可以說是冰冷,紀往每走一步都感受到一股阻力,可又有一股莫名被接納的託舉。
海水一直漫到腰腹,擠壓着皮膚,彷佛要把積累在紀往身體裏的那些痛苦驅趕出來一般。
在這種生與死中,紀往的眼神越來越虔誠,他望着不遠處反光的海面,像是迫不及待地去迎接一個開闊包容的懷抱。
又走了幾步,紀往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海浪在敲打他,泥沙在推搡他,月亮在注視他,海風在祝賀他。
紀往變得很興奮,他知道,就要結束了。
張開手臂,紀往不再控制平衡,任由一個迎面的洶湧浪濤衝過來,身體在浪潮中輕盈地漂起。
一,二,三,四……
紀往在心裏默數,要多少秒,他才能和這片海融在一起。
然而,就在數到十的時候,手腕上忽而多了一層溼熱的觸力,有一隻手抓住了他。
紀往轉過頭,在迎面而來的起伏的海浪中,看到楊飛意向他游來。
眼淚唰一下,從紀往的眼眶裏砸出來,被張特莉當狗一樣撕扯羞辱的時候沒哭,從民宿裏跑出來決定要死的時候沒哭,可一看到楊飛意,淚水便決堤。
楊飛意抱着紀往走回沙灘上,紀往趴在他肩上,先是小聲抽噎,慢慢的,無法控制地大哭。
委屈、難堪、厭惡、愧疚、迷惘……好多好多的情緒從一直以來不會宣泄、也不會求救的紀往的身體裏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