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謝擎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回到了十六歲，那個從未離開西北小鎮的少年。

他十歲那年親孃去世，父親很快就娶了繼氏。俗話說的沒錯，有了後孃也就多了後爹，尤其是小弟出生後，家裏便無人管他。

若說苛待倒也沒有，他只不過是成了個隱形的，寄居在別人家的外人。

謝擎知道自己在夢中。重回少年時，他不再同之前那樣盡力侍奉雙親，包容小弟，以求從他們身上汲取一點點屬於家人的溫暖，而是像他十八歲那樣，拎起長槍，義無反顧從了軍。

反正無論對他們是好是壞，他們都會在他二十歲那年，將他趕出家門，斷絕一切關係。

不過確實有一處，謝擎要感謝父親。

他的父親是西北鳳嶺的都尉，節制塞上三候官，麾下烽燧八十里。他跟着父親，青出於藍勝於藍，練就了一身好武藝。

他從西北走到西南投了軍，只求憑一身本事立身，不靠父輩半點廕庇，兩年後就當上了校尉。

可就在這時，帶頭的將軍反了。

謝擎想，反了便反了！他跨越千山萬水投軍的路上，早已是餓殍遍野，易子而食。

各地紛紛揭竿起義，他跟着將軍一路直搗京城，雖有波折但有驚無險。

直到有一日，他在慶功宴上，收到了遠方寄來的家書。

斷絕父子關係的家書。

他看完信，點點頭，只對送信的家臣說了一聲“好”。

父親一家是爲了在亂世中保全自身，他能理解，不過從今往後，父子恩義兩清，他不欠家門半分，家門亦與他再無瓜葛。

後來的一切便如戲本子裏所講，將軍戰死，謝擎成了新的領袖。他手握兵權過重，無論託舉誰當皇帝，要麼那人是兵符下的傀儡；要麼他以兵符換權勢，成爲永遠懸在帝王頭上的一把劍，早晚難逃一斬。

他索性自己當了皇帝。

寡人寡人，孤家寡人，謝擎實實在在地懂了。

登基後，父親一家前來拜見，說是想留在京城，言語間全是恭敬，除了開場的寒暄，果然再無一句關懷。

謝擎允了。

他知道他的家人不是他們，而是一條小蛇妖。

他等啊等，等啊等，等着蛇妖來找他。可夢裏時光飛逝，他垂垂老矣，空守着一場無人赴約的夢。

……

“醒醒，醒醒！”有人在喚他。

竺青睡着睡着，忽然聽到謝擎不停地叫他名字，似是陷入了夢魘，怎麼也喚不醒。

他一着急，不知怎麼就恢復了人形，連忙開口喊他，終於把人從噩夢裏拽了出來。

謝擎渾身是汗地驚醒，醒來見竺青正一臉擔憂地伏在他身上，忍不住翻過身將人摟在懷裏，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沒事吧？我剛剛怎麼叫都叫不醒你！”

謝擎冷靜下來，微微鬆手：“只是個噩夢而已。對了，你身體恢復了？”

竺青搖搖頭：“不知道，可能是太想說話，一激動就變人了。”

謝擎抱得太緊，他忍不住輕掙了掙：“你身上全是汗，好黏。”

“抱歉，我去沐浴。”謝擎掀開被子，卻一把被竺青按回牀上。

“你出了一身汗，現在去洗澡容易着涼。”竺青利落下地，“等着，我去找條布巾給你擦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