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眼淚 (1/2)
眼淚
遊樂園湖底發現屍體的新聞,終究是瞞不住了。
起初只是本地論壇上一個帖子,有人在打撈現場拍了照片,模糊的警燈、模糊的編織袋、模糊的人影。後來晚報的記者跟進,電視臺跟進,微博熱搜跟進。那個死在開園前的小女孩,也被人翻了出來——三年前的意外,私了的賠償,沒有任何報道的死亡。
幾天後,楊警官給鍾印打來電話,把故事補全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唸一份報告,可每一句話落下來,都像砸在鍾□□口上的石頭。
小女孩的弟弟生了病,母親在家照顧小的。那年暑假,父親帶着女兒一起出來打工。他在遊樂園裏鋪磚,女兒待在工棚裏等他。有一天,他想——女兒從來沒進過遊樂園玩,他就帶她進去看看。等開了園,再進來就得花錢了。
他沒想到那些機器能動,他沒想到那些木板不結實。
女孩掉下去的時候,他就在旁邊。
楊警官說,據工友回憶,那個男人當時瘋了一樣,抱着女兒的屍體不撒手,嚎得整夜整夜地停不下來。後來有人勸他:已經這樣了,想想家裏還有小的。
鍾印站在公司休息室的落地窗前,聽着這些話,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那是他的女兒啊。從他出生就抱在懷裏的女兒,一點一點養大的女兒,會扎小辮子、穿碎花裙子、對着他笑、撅起嘴親他一下的女兒。
他怎麼會要那錢呢?
他去工地找老闆,他想問問老闆,爲甚麼木板那麼不結實。爲甚麼他的女兒會掉下去,爲甚麼。
老闆叫來他的工友,讓工友去勸。答應勸成了,也給他一筆錢。男人不聽勸。工友勸着勸着,忽然不耐煩了——或者說,忽然動了貪念。
一榔頭。
趁着天黑,裝進編織袋,扔進了湖裏。
然後回去告訴老闆:他同意了。老闆只管掏錢息事寧人,哪裏在乎是真是假。
鍾印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視線落在樓下。
地鐵口的包子鋪還在營業,夫妻倆一個收錢一個打包,熱氣騰騰的蒸籠後面,兩張疲憊的、卻還在笑着的臉。
楊警官還在說:“他老婆這些年一直在這個城市打工,一邊掙錢一邊找人——找老公,找女兒。小兒子病沒治好,去年沒了。哎……”
頓了頓。
“得謝謝你那天進去撿手機。要不然,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發現。”
鍾印掛了電話。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樓下車水馬龍,看着包子鋪的夫妻,看着來來往往的行人。陽光很好,照得整座城市亮堂堂的。
他摸了摸胸口。
那裏空落落的,又好像有甚麼東西終於放下了。
幻境裏的小女孩,已經不在了。她等到了爸爸嗎?她等到了。
她放不下的,是一直泡在水裏的爸爸。
那個被愛了很多年的孩子,怎麼會不愛爸爸呢。
鍾印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那種說不出來的苦澀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氣,卻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走廊很長,午休時間的辦公區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他擡起頭。
陸識檐站在走廊那頭。
不知道是來做甚麼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就那樣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