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空洞 (1/4)
空洞
鍾志勇兩口子守在病牀前。
兒子從手術檯上下來了,活着下來的。可大夫說,腦損傷,有可能這輩子都醒不過來。
“家屬考慮清楚,植物人病人的花銷,不是普通人家能承擔得起的。”
鍾志勇扶着老婆。她已經哭得沒力氣了,整個人軟在他身上,眼眶腫得像兩個桃子。他的手緊緊攥着她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大夫……”鍾志勇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我兒子還活着……你看,他眼睛還在動!”
他指着鍾印的眼皮。確實在動,很輕很輕地動,像在做夢。
老婆突然掙扎着站直了,聲音尖得刺耳:“鍾志勇!我只要活一天,我就不會讓鍾印死!”
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她不哭了,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砸:“我去做保潔,我去幹活!他給我的錢我都給他存着呢!我養得起他!”
“女士,您別激動……”大夫的語氣裏帶着職業性的耐心,也帶着一絲不忍,“其實……讓他以另一種方式在這世上存活,何嘗不是一種活着呢。”
鍾志勇的老婆愣了一秒。
然後她懂了。
她的臉一下子漲紅,又一下子慘白,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炸了起來:“我不聽!你們都是騙子,就想騙我賣兒子的器官!”
她的聲音太大,走廊裏幾個護士探進頭來。大夫嘆了口氣,搖搖頭,轉身離開。
門外,陸識檐站在那裏。
他沒有進去。他等着,等裏面的哭聲漸漸低下去,等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質問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他推開門。
“兩位就是鍾工的父母吧?”
宋宇跟在他身後,眼眶紅紅的,明顯是剛哭過。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還有點抖:“我是鍾工的同事,這位是我們陸總。我們……我們真的很感謝鍾工做的一切。”
他緩了緩,深吸一口氣,才繼續說下去:“今天過來,主要是想跟兩位談一下補償。”
陸識檐沒有聽宋宇在說甚麼。
他慢慢走到病牀邊。
垂下眼。
牀上躺着一個人。戴着呼吸機,臉上沒甚麼血色,嘴脣乾裂,眼皮輕輕動着——確實在動,像在做夢。身上蓋着白色的被子,被子下面,是一隻露在外面的手。手背上扎着針,連着輸液管,一滴一滴,一滴一滴。
宋宇說,他叫鍾印。在公司四年了。
四年。
陸識檐看着他,眉頭輕輕皺起來。
四年。他應該見過他很多次。電梯裏,走廊上,會議室門口。也許還說過話,也許只是擦肩而過。但他想不起來。一點都想不起來。
他爲甚麼……
陸識檐摸了摸胸口。
心臟的位置。
那裏空空的。
像是甚麼東西被挖走了,留下一個洞,風吹過去,嗚嗚地響。
他爲甚麼會衝出來?爲甚麼會替他擋那一槍?
宋宇還在說話,聲音忽遠忽近:“陸總希望一次性補償兩位五百萬……無論兩位是想留下鍾工,還是讓他……我們都尊重兩位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