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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娘,我好恨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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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好恨

方硯把自己那臺老越野開到鎮妄家樓下,把車鑰匙扔給鎮妄,“這老兄弟跟了我十年,沒甚麼問題,車喇叭有時候變調,不影響開。”

鎮妄結果車鑰匙,沒跟方硯客氣,方硯指指後備箱,物資給你多備了點,別隻喫那破餅乾,還有……”方硯敲敲車窗,“車子記得加滿油還給我。”

鎮妄明白方硯的意思,這是告訴他要平安回來。

鎮妄摸摸方向盤,“我記得你新買了一臺轎跑啊。”

方硯笑了,“你滾啊。”

鎮妄啓動車子,發動機的聲音還算透,跟方硯鳴笛後,他上了路。

車子駛出市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故意繞了兩條街,確認沒有人跟蹤,才拐上了高速。他沒有開自己那輛管理局配的車,那輛車上有定位系統和靈力感知器,他不想讓天樞院知道他的行蹤,更不想讓他們知道自己的生死。

高速上的車很少。鎮妄開得不快,穩穩地保持在限速內。他一隻手握着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上,風吹進來,帶着初秋的涼意。車裏的收音機壞了,只能收到一個頻道,播了一夜的懷舊金曲。他聽了一夜的老歌和歌手經歷。

兩天一夜。他在第二天傍晚到達了村莊附近沒有繼續往前開,把車停在距離村子五公里外的一片林子裏,熄了火,靠在座椅裏閉了一會兒眼。他想眯一會,但是睡不着,只是閉着眼睛。他在等天亮。怨念體的力量在夜晚會持續加強,現在入村不是明智的選擇。他需要等到清晨,等到陽光最強的時候,等到怨念體最虛弱的時候。

天亮之前,他睜開眼。從揹包裏拿出一瓶水,喝了兩口,又拿出壓縮餅乾,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甚麼味道都沒有。他把水瓶和餅乾收好,背上揹包,下了車。

晨霧還沒有散。他站在林子邊緣,看着遠處那個村子。灰濛濛的。

他在這裏出生,在這裏長大,在這裏失去了母親,在這裏失去了父親,在這裏被潘峯燁帶走,在這裏開始了被詛咒纏繞的一生。他以爲他早就把這個地方忘了。但他站在這裏,聞着空氣中那股焦糊的、潮溼的、腐朽的味道,所有的記憶都回來了。

像潮水,像詛咒,壓在鎮妄心口,讓他窒息。

他深吸一口氣,調動靈力,平息心緒。

不能亂。不能在這個時候亂。要是還沒等見到怨念體就亂了陣腳,到了裏面就只有被吞噬理智再也出不來的下場。

他走進村子。路還是那條黃土路,但已經看不出黃色了。灰黑色的,像被火燒過。路兩邊的房子還在,但已經不成樣子了。屋頂塌了,牆倒了,窗戶像黑洞洞的眼窩,裏面甚麼也看不見。地上有瓦礫、碎磚、枯枝、爛葉,還有動物的骨頭,都是牲畜的死屍,大的小的都有,白森森的,散了一地。

鎮妄走得很慢。他記得這條路。小時候他在這條路上跑過,追過蝴蝶,踩過水坑,摔過跟頭。那時候路是黃的,兩邊種着向日葵,花開的時候比他的臉還大。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他走到村子中央的空地。高臺還在。木頭已經朽了,顏色發黑,上面的麻繩隨風擺動,還能看的見發黑的血跡。鎮妄站在高臺前面,仰着頭,看着那座臺子。其實邁腿就能爬的上去,但是小時候的他,感覺母親離自己那麼遠。他母親就是被綁在那根柱子上,被活活燒死的。他那時候太小了,被父親抱在懷裏,捂住了嘴,連哭都哭不出來。

“妄兒。”

鎮妄渾身一震。那個聲音很輕很柔。他記得這個聲音。他記得這個聲音叫他喫飯、叫他起牀、哄他睡覺。他記得這個聲音在火裏說“跑,帶他跑,別回頭”。

“妄兒,別怕。”聲音從高臺的方向傳來。

鎮妄的手摸向腰間的符咒,警惕地環顧四周。沒有人。高臺上甚麼都沒有,只有那根朽了的柱子和焦黑的木頭。但聲音還在,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風,像霧,像那些他以爲已經忘了、但從來沒有真正忘記的記憶。

“妄兒,到娘這裏來。”

鎮妄眼前出現了那個人影。女人站在高臺上,穿着一件黃白色的舊衣裳,頭髮用一根舊髮帶綁在腦後。眉眼溫柔,嘴角微微彎着笑。她的眼睛是灰褐色的,跟鎮妄一模一樣。

鎮妄的眼淚流了下來。他控制不住,那些眼淚像決了堤的水,怎麼都止不住。他的腿不聽使喚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往高臺的方向走。

“娘......”他的聲音沙啞,碎成渣一樣聽不清楚,“娘......”

“我的妄兒,過來娘這裏。”女人伸出手,朝他招手。

鎮妄的眼睛空了。他甚麼都看不見了,只看得見那隻手,只看得見那張臉,只聽得見那個聲音。他往前走,走過黃土路,走過碎瓦礫,走過那些黑洞洞的窗戶。他腦子裏全是那些壓了太久的、從來不敢觸碰的東西。

“娘......我好恨。”他的聲音在發抖,“他們把你架在火上燒。那些人。他們往你身上扔火把,他們看着你被燒死,他們說我是不潔的,說我是不祥的,說我活着就是爲了贖罪。”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們給我設下詛咒。從我記事起就纏着我,燒灼我,吞噬我。我每天晚上都在疼,疼到不敢睡,疼到想死。他們告訴我這是我的命,是我該受的。”

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們還逼走了我的小貓。我把他趕走了,我說我不愛他,我說他是妖,我說我寧願修爲盡廢也不跟他在一起。他信了。他剜了契,差點死了。他被妖后帶走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我好想他。”

他站在高臺下面,仰着頭,看着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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