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眠之夜 (1/3)
不眠之夜
復生的骨頭疼斷斷續續鬧了一整天。
況天佑在警局裏心不在焉地翻着案卷,旁邊老高跟他彙報最近的幾起失蹤案,他“嗯”了幾聲,腦子裏想的卻是今早復生攥着被子的那隻手——骨節分明,青筋微微凸起,再也不是從前那雙圓乎乎的小手了。
“天佑?天佑!”
“嗯?”況天佑回過神來。
老高一臉無奈地看着他:“我說,這已經是本月第四起了,失蹤的都是十八九歲的高中生,身份信息沒有任何關聯,失蹤地點分散全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把卷宗放我桌上,我待會兒看。”
老高把一沓文檔擱下,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沒睡好?臉色不太好看。”
況天佑沒接話。他是殭屍,臉色本來就不會太好看。
但老高說得也不算全錯——他確實沒睡好。
昨晚他躺在沙發上閉着眼,耳朵卻一直豎着聽復生房間裏的動靜。那張小牀上的少年翻來覆去,骨骼生長的疼痛在夜裏格外清晰,復生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但況天佑是殭屍,聽覺比常人靈敏十倍。
他聽見每一絲壓抑的抽氣聲。
也聽見了復生在凌晨三點,一個人悶在被子裏,悶悶地說了一句:“真他媽疼啊,老況。”
那聲“老況”叫得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某種下意識的呼喚。
況天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睜開眼望着天花板,一整夜沒動。
晚上十一點,他從警局回到家中。
客廳的燈還亮着,復生坐在餐桌前,面前擺了一碗泡麪,已經泡發了,筷子插在裏面一口沒動。
“怎麼不喫?”
復生擡頭看他一眼,笑了一下:“等你回來啊。”
況天佑把外套掛在門後,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等我幹甚麼,我又不用喫飯。”
“我知道。”復生把筷子抽出來,挑起一筷子已經軟塌塌的麪條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就是習慣了。”
習慣。
這個詞讓況天佑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六十年的習慣。從前是他弄飯給復生喫——雖然復生是殭屍不用喫東西,但每次他都會弄,像某種儀式。後來復生變回常人了,開始真正能吃了,這個習慣反而倒過來了:復生總等他回來才動筷子,好像這頓飯必須兩個人在場纔算完整。
復生低頭扒面,喫得很慢。燈光打在他側臉上,映出少年人特有的輪廓——下頜線條還帶着少年氣的柔和,但已經能看出日後棱角分明的走向。他的睫毛很長,低垂的時候在臉上投下兩片陰影。
況天佑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目光打量這個跟自己朝夕相處了六十年的人。
“你今天看我好幾回了。”復生沒擡頭,聲音裏帶着點揶揄,“怎麼,我臉上長花了?”
“沒長花,”況天佑別開眼,聲音平淡,“長個子了。”
復生笑了一聲,把碗推開,拿手背擦了擦嘴:“老況,你甚麼時候也學會說廢話了?”
況天佑沒接茬,起身去倒水。
冰箱上貼着一張舊照片,是他和復生的合照。那是四十年前在灣仔拍的,照片裏況天佑穿着舊式襯衫,復生被抱在他懷裏,八歲孩童的模樣,笑得沒心沒肺。那時候香港還沒有這麼多高樓,街邊的霓虹燈剛剛亮起來,復生指着廣告牌上的汽水說要喝,況天佑說你是殭屍喝甚麼汽水,復生撇撇嘴,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就是想嚐嚐。
他甚麼都想嚐嚐。六十年裏,他甚麼都嘗不了。
如今終於可以了。
況天佑倒了杯水遞到復生面前,在他對面重新坐下。
復生接過水杯,沒有喝,只是轉着杯子,看着杯壁上凝結的水珠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