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清明 (1/3)
清明
四月,清明。
香港的四月是一年中最潮溼的時候,回南天的水汽從海面一層一層漫上來,牆壁滲着細密的水珠,衣服晾了三天還是潮的。復生早上起來的時候在浴室鏡子前站了好一會兒——鏡面上全是霧,他用手抹了一把,露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
“老況,”他朝客廳喊,“鏡子在出汗。”
“是你在出汗。”況國華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我說真的,鏡子在出汗。這天氣也太潮了,我感覺自己快發黴了。”復生刷完牙走出來,頭髮翹着一撮,T恤領口洗得有些鬆垮,露出鎖骨和半截平安符的紅繩。
況國華把煎好的荷包蛋鏟進盤子裏,回頭看了他一眼:“今天去掃墓,換件素色的。”
“知道了。”復生走進臥室,在衣櫃前站了一會兒,最後挑了一件白色襯衫——素淨,沒有花紋。他把襯衫穿上,釦子一顆一顆扣好。扣到領口那顆的時候手指頓了頓,從抽屜裏拿出那枚平安符戴上。紅繩繞過脖頸,符袋落在胸口,隔着襯衫薄薄的面料,微微硌着皮膚。他把襯衫領口翻好,遮住紅繩,只露出極小的一段,在喉結下方若隱若現。
出門的時候,況國華已經在車裏等着了。他今天也換了深色襯衫,領口扣得很規矩,袖口挽了一道,露出精瘦的手腕。復生坐進副駕駛,把手裏拎着的塑料袋放在後座——裏面是早上他自己做的幾個橘子包,還有一束白色菊花。兩人一路都沒怎麼說話。去青山禪院的路況國華閉着眼都能開,復生靠着車窗看外面掠過的山景。四月的新界山間霧氣很重,遠處的山頭被雲層壓着,近處的灌木綠得發亮。
青山禪院在半山腰,平日裏香客不多,清明這天倒是熱鬧了些。他們把車停在山腳,沿着石階往上走。石階兩旁的青苔被露水浸得溼滑,復生踩在上面差點滑了一跤,況國華伸手拽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穩了才鬆開。
“你走前面。”況國華說。
“我又不是小孩——”
“石階滑。”
復生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乖乖走到前面。他知道況國華讓他走前面不是因爲石階滑——是因爲走前面的人摔了的話,後面的人能接住。
復生他孃的墓在半山腰的緩坡上,依山面海。半年沒來,墓碑周圍長了些野草,況國華蹲下來一撮一撮地拔掉,復生把菊花放在碑前,又把橘子包擺在花旁邊。橘子包是用糯米粉做的,裏面包了花生碎和糖,蒸熟之後外皮軟糯,是他娘以前過年會做的點心。他照着記憶裏的味道試了好幾次,做出來的東西總差一點,但也差不太多了。
他把香點燃,插好,青煙嫋嫋地升起來,被山風吹得斜斜地飄向海的方向。
“娘,”他蹲在墓前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山間很清晰,“我又來看你了。這是況國華——你認識的,隔壁家的。他現在還那樣,話少,愛皺眉,做的飯比以前好吃了。”他頓了頓,然後加了一句,“他把我照顧得很好。”
況國華站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動了動,但沒有說話。
復生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成績單,展開來放在墓前,用橘子包壓住一角。“這是上學期的成績單。年級第二,英語差了點,其他都不錯。班主任姓蘇,人挺好的。學校食堂的叉燒飯沒有你做的好喫——應該的,畢竟你是你。”他的聲音穩着,但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尾音微微發顫。
“我會好好唸書,考上大學,過正常人的日子。你不用擔心。”
山風忽然變得很溫柔,細密地拂過墳前的香灰,把香燭的火苗吹得輕輕搖曳。遠處青山禪院的鐘聲又響了,一下一下,在山谷間一圈一圈地迴盪。復生站起來,膝蓋上沾了泥土,況國華彎腰幫他拍掉。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一萬次。事實上他確實做過一萬次——六十年來他無數次蹲下身幫復生拍掉膝蓋上的泥,從廟街的泥巴路拍到青山禪院的石階。只是這一次他直起腰的時候,兩個人差不多高了。
他們在墓前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收拾東西準備下山。復生把成績單收起來摺好放回口袋,回頭看了一眼墓碑。墓碑上他孃的名字被香灰染得有些模糊,他伸手擦了擦,然後轉身跟着況國華走下石階。
快到山腳的時候,復生忽然停下腳步。
“你以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如果你——”
他停了幾次都沒說完整。況國華轉過身看着他,等他說完。
復生深吸一口氣,擡起頭來。山間的霧氣散了一些,陽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白色的襯衫上,把領口那截紅繩映得格外鮮豔。
“如果你以後不在了——我是說很久很久以後,不會老不代表不會死。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把你葬在這裏,跟我娘做鄰居。”
況國華的身體微微一震。
“你小時候認識她,你們可以聊聊天。她做的芋頭糕比我做的好喫多了,到時候你們分着喫。不過不知道殭屍到了下面還能不能喫東西。”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很輕,像山間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薄霧,“總之——你不會是一個人的。我也不是。”
沉默鋪開來,比山間的霧氣更濃更厚。
況國華往前走了一步。他擡起手,手指穿過復生後腦的碎髮,把他的頭輕輕按在自己肩窩裏。復生的額頭抵着他的鎖骨,能感覺到襯衫下面那具沒有心跳的身體微微發着抖——不是因爲冷,不是因爲累,是因爲有甚麼東西正在那層封了幾十年的殼下面劇烈地震顫。
“復生。”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胸腔最深處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復生沒有擡頭。他的手指攥着況國華後背的襯衫,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清明時節的細雨忽然落下來,細細密密地打在樹葉上,打在石階上,打在兩個靠在一起的身影上。他們沒有躲。山道上的香客撐着傘從旁邊匆匆走過,沒有人注意到路邊這兩個人。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男人和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在細雨中安靜地擁抱着,像是這世上最尋常也最不尋常的事。
從青山禪院回來之後,復生發了兩天低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