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八歲的分界線 (1/2)
十八歲的分界線
消毒水的味道刺進鼻腔時,我就醒了。
不是慢慢轉醒,而是像被人從深水裏猛地拽出來,意識撞進現實的那一瞬間,連呼吸都帶着溺水者的狼狽。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牀單,是醫院特有的那種慘白,乾淨得讓人心慌。
然後記憶回來了。
血色。滿眼的血色。扭曲的肢體。母親最後望向我的眼神,不是恐懼,是某種……我無法理解的,近乎悲憫的東西。還有懷裏那個溫熱的、顫抖的小小身軀。
昭,我的一歲半的妹妹。
我猛地坐起身,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左手背傳來刺痛,點滴針頭差點被扯掉。我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縫裏還殘留着暗紅色的痕跡,洗過了,但沒完全洗乾淨。那是母親的血,還是父親的?或者是我自己的?
不知道。
“伏黑先生,你醒了。”
穿制服的警察站在牀邊,兩個人。年長的那個眼神裏有職業性的同情,年輕的那個則在筆記本上寫着甚麼。他們問了我很多問題:甚麼時候回家的,看到了甚麼,聽到了甚麼。
我說了。
我說我看見客廳的地板上爬滿了黑色的、像影子又像活物的東西。我說我聽見了笑聲,不是人的笑聲,是某種更尖銳更扭曲的聲音。我說我衝過去想拉開壓在母親身上的那個“影子”,然後後腦一記重擊,世界就暗了。
但我沒鬆手。
昏迷前最後的意識,是我把昭死死摟在懷裏,用整個身體罩住她。這個動作是本能,沒有任何思考的餘地。
年輕警察停下筆,擡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很熟悉,是看胡言亂語的人的眼神。年長警察咳嗽了一聲:“鄰居山田太太說,她晚上九點左右聞到很重的血腥味,從你們家飄出來的。她敲門沒人應,就報了警。”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警察趕到時,你的父母已經……去世了。你倒在玄關附近,昏迷不醒,但你的妹妹被你護在懷裏,除了驚嚇,沒有受傷。”
昭沒事。
這個認知讓我緊繃的肩膀垮下來一點,隨即又被更沉重的現實壓垮。
父母死了。
死了。
那個詞在腦子裏反覆撞擊,卻怎麼也落不到實處。怎麼可能?晚上出門前,母親還笑着說“早點回來,給你留了布丁”,父親在玄關拍我的肩,說“考上大學了,也該有點大人的樣子了”。
那是昨天的事。
不,是前天?時間感完全錯亂了。
“現場沒有強行入侵的痕跡,”年長警察繼續說,語氣謹慎得像在拆彈,“門窗都完好。法醫初步判斷,死因是……失血過多。但傷口很……奇怪。”
他沒說怎麼奇怪,但那個停頓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那不是普通的兇殺案,至少不是他們認知裏的那種。
“我們可能需要你之後再來做一份詳細的筆錄,”年輕警察合上筆記本,“另外,關於你妹妹的安置問題……”
“她是我妹妹。”我打斷他,聲音嘶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會照顧她。”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年長的那位嘆了口氣:“伏黑君,你剛滿十八歲,還在讀大學吧?撫養一個一歲半的孩子,不是光有決心就夠的。”
“她是我妹妹。”我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穩了一些。我低着頭沒看他們,只是看着我的手,準確的說是我手指甲裏的那些血色。
我知道他們在想甚麼。一個剛成年的男生,自己都還是個半大孩子,要怎麼養大一個嬰兒?學費怎麼辦?生活費怎麼辦?白天誰照顧她?晚上誰餵奶?這些現實問題像一堵堵牆,橫在眼前。
但牆的那邊,是昭。
是我抱在懷裏時,會無意識抓住我手指的昭。是父母出門前,母親最後一次親吻額頭時咯咯笑的昭。是現在不知道在哪間病房,可能正哭着找爸爸媽媽的昭。
“我能見她嗎?”我問。
年長警察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在兒科病房,護士陪着。但別待太久,你也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