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二歲 (1/3)
十二歲
第一次正式出任務,是在一個雨夜。
電話響起時是凌晨兩點四十三分。我看了眼牀上熟睡的昭,輕手輕腳地走到客廳接聽。
“品川區,公寓樓。”藤原前輩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酷,“三級詛咒,已祓除。需要善後。地址發你了。”
我穿上外套,在昭的房門停留了幾秒。妹妹她睡得很沉,懷裏抱着兔子玩偶。然後我輕輕帶上門,走進東京溼冷的夜雨裏。
現場是一棟普通的六層公寓樓,凌晨時分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着燈。警車和救護車的紅藍燈光在雨幕中暈開,警戒線已經拉好。幾個穿着警服的同僚站在線外,看見我出示的特殊證件,點點頭放行。
電梯停在四樓。走廊裏很安靜,只有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404室的門虛掩着,藤原站在門口,手裏拿着平板電腦。
“來了。”他遞給我一次性鞋套和手套,“裏面有點……亂。”
我穿上裝備,推門進去,然後我看見了:
客廳的牆壁上,密密麻麻布滿了黑色的手印,是某種粘稠的、半乾涸的物質,在燈光下泛着詭異的光澤。手印大小不一,有的像成人,有的像孩子,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所有手指都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像在極度痛苦中抓撓牆壁留下的痕跡。
地上有拖行的痕跡,從客廳延伸到臥室。痕跡的盡頭,是一灘暗紅色的,已經半凝固的血。但最讓我胃部翻攪的,是氣味。
不是血腥味,是更復雜的、難以形容的氣味,像鐵鏽混合着腐爛的甜香,又像燒焦的塑料,還隱約有一股……寺廟線香的味道。幾種氣味混雜在一起,鑽進鼻腔,粘在喉嚨深處。
“受害者一人,男性,二十八歲。”藤原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平板電腦上顯示着現場照片和初步報告,“死亡時間大約六小時前。死因……暫時定爲突發性心臟驟停。”
我盯着那灘血。心臟驟停不會流這麼多血。“那這些……”我指着牆上的手印。
“不明物質,需要帶回分析。”藤原的語氣毫無波瀾,“你的工作是和家屬溝通,給出合理解釋,讓他們簽字確認。”
“家屬?”
“受害者的父母,正在從琦玉趕過來。”藤原看了看錶,“大概還有二十分鐘到。在這之前,我們需要把現場處理一下。”
所謂的處理,就是用特殊的噴霧噴灑牆壁。噴霧接觸到手印的瞬間,那些黑色的物質開始溶解、蒸發,最後消失不見,只留下乾淨的牆面,像從未被污染過。
血跡也被清理了。不是擦拭,是用另一種試劑,讓血液分解成無色無味的氣體。整個過程安靜、高效、詭異。
我看着牆壁從恐怖變成普通,看着血跡從存在變成虛無,胃裏的翻攪感越來越強烈。
“記住,”藤原一邊操作一邊說,“家屬來的時候,這裏只是一間普通的公寓。受害者因爲工作壓力過大,突發心臟病死亡。沒有手印,沒有血跡,沒有奇怪的氣味。明白嗎?”
“……明白。”
二十分鐘後,受害者的父母到了。一對看起來六十多歲的夫婦,穿着睡衣,外面匆匆套了外套。母親的眼睛已經哭腫了,父親攙扶着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我站在門口,擋住他們的視線,雖然裏面已經清理乾淨了,但我還是下意識不想他們看到一些東西。我想父母總會察覺到我們察覺不到的關於他們孩子死亡時的東西。
“我們是警視廳的。”我出示證件,聲音儘量平穩,“關於今郎先生的事……很抱歉。”
“我兒子……”母親的聲音破碎,“他怎麼了?電話裏只說……只說……”
“請先進來坐。”我側身讓開。
他們走進客廳。客廳現在看起來完全正常,沙發、電視、茶几,一切都井井有條。只有空氣中還殘留着一絲淡淡的、消毒水般的味道,那是清理試劑的氣味。
我按照藤原教的劇本說:今郎先生工作壓力大,長期熬夜,今晚突發心臟病,鄰居聽到動靜報警,但急救人員趕到時已經……
“可是……”父親打斷我,眼睛盯着地板,“可是小今上個月才做過體檢,心臟很健康……”
“有時候,這種事就是突然發生的。”我說,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我們也很遺憾。”
母親開始哭泣,又壓抑又撕心裂肺的哭聲。父親摟着她,自己的眼淚也掉下來。他們問能不能看看兒子,我說現場還在調查,暫時不能。
“這是死亡確認書。”我遞過文檔和筆,“需要您二位簽字。”
父親的手抖得厲害,簽下的名字歪歪扭扭。母親已經哭到無法握筆。
“我們會盡快安排後續事宜。”我說,“請節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