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隱龍 (4/5)
“你是——”
少年低聲喃喃,世界的邊緣開始溶解。
“該起牀了,”柳頤期繼續說,“……雲笙。”
名字如水滴入心海,心臟劇烈一跳,瞳孔緊縮。少年緩緩擡起手,隨着伸手的動作,他的身體漸漸變化,從少年成長爲青年,而斷崖、煉獄與越來越瑰麗的夕陽向內坍縮瓦解。
兩隻手掌靠近,交握,剎那光芒大盛,場景再度變換——這是柳頤期尋覓的終點。
幽暗的牢獄,冰冷的地面,雲笙單手撐地,衣服殘破凌亂,雲笙面前,柳頤期背後,綏晉面無表情,宣讀咒文——雲笙身體僵硬顫抖,在被迫露出的後背上,彷彿有無形的刻刀刺入皮肉,血液如墨水緩緩流淌,逐漸形成一條盤龍形狀。
當這條龍描繪完成,罪印便烙在了雲笙身上。
這一天柳頤期並不在現場,當他回來的時候,烙印已經完成。
只有在雲笙的記憶中,他才能夠窺見那一天真實的樣子。
“……對不起。”
然而他發現自己語言蒼白。
雲笙似乎在這一刻才意識到柳頤期就在身邊。他明顯瑟縮了一下,看向柳頤期。
是因疼痛而生的幻覺嗎?此時此刻,孟章模樣的人竟然出現在他面前,那既不是一陣如風的幻影,或是一句幻覺般的呼喚,孟章真的握着他的手,甚至對他說話。
“殿下……爲何在此……?”雲笙沙啞開口,聲音微弱,“屬下醜態不便示人……不要再……”
話未說完,柳頤期向前探身,用力抱住了他。
雲笙驚呆了,他從沒想過孟章會做出這樣的動作,而孟章的聲音卻再次真真切切地在耳畔響起。
“哪有甚麼醜態,”柳頤期閉上眼睛,只有這樣,他才能感受到懷中溫暖單薄的靈魂,這是喚醒雲笙的最後一點希望,“你爲我受了太多苦,所以我纔來這裏……”
他撫摸過雲笙滴血的後背:“來這裏向你證明你的清白,你的忠心,還有——我的真心。”
隨着柳頤期的話語,在他撫摸過的地方,在流血的烙印線條旁邊,白光描繪出另外一些線條。
大地震顫。
好一會兒,雲笙才意識到,不是世界在顫抖,而是自己在顫抖,頃刻間場景崩塌,化爲灰燼,沒有盡頭的黑暗中,只剩下他們兩個。
就像一場夢終於結束,雲笙從沉眠中甦醒,眼前的孟章變得越來越清晰,不再是那身穿墨綠衣袍之人,而是另一個樣貌更加溫和,由他親手撫養的年輕人。
隨着擁抱加深,一股極其強大、極其溫暖的力量包裹住他,托起他疲憊的意識飛離無底的深淵。長達半個月渾渾噩噩的記憶無比清晰地呈現在眼前,滯澀的經脈彷彿春日融冰,從各處恢復流動,彙集成河,流向身體各處。
在親密的擁抱中,帝君的靈魂與靈力逐漸與雲笙融合,等到儀式完成,他們將不再是兩個單獨的魂魄,他們的心臟會共同跳動,彼此再也無法分割。
而這就是柳頤期帶給雲笙的承諾:他將以自己的生命供養雲笙的生命。
雲笙張口,但在他發出聲音之前,柳頤期率先露出笑容,輕聲說道:“該醒了。”
漫長的黑暗在這一刻抵達終點,光芒將兩人籠罩。
意識之外,現實的房間裏,兩人同時睜開眼睛。
雲笙的背後上,早已癒合的罪印微微發光,在這些雕刻在皮肉上的線條旁邊同樣的位置,出現了相同的白色線條,它們慢慢移動、交匯,漸漸能看出是另一條龍的樣子,兩龍纏繞身體,密不可分。
龍契即將完成,彼此心跳合成一聲,金光環繞兩人流動,像連綿不斷的水流。
彼此注視的目光中,柳頤期開口:“我將以孟章之名,盡生命全部期限,維繫契約。”
雲笙卻微微搖頭,指尖抵住柳頤期嘴脣,輕聲說:“小期。”
然後看着他,微微一笑。
他沒有說完所有的話,但柳頤期卻在剎那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孟章,或者說,此刻他已經不再是過去高高在上那名爲孟章之人,而是與雲笙朝夕相處十六年,早已成爲家人的柳頤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