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台探戈」 (7/8)
即便她的鼻樑,離她的眼睛,已經剩下不到五公分的距離。
被咬破爆珠的香菸味道殘餘着,張牙舞爪地鑽入鼻腔,偏甜。
祈隨安輕輕嗅了一下,於是肺也在這種氣味裏滾了一圈。然後她突然聽見童羨初問,“大幾歲?”
祈隨安想了一下,“記不太清了。”
“叫甚麼名字?”
“不太記得,印象裏應該姓朱。”
風將她們的頭髮吹得飄在一起。童羨初笑,聲音卻被風吞咬着,勾住她的耳朵,
“祈醫生記性這樣好,怎麼甚麼都會不記得?”
“童小姐誤會了。”
祈隨安嘆了口氣,“我記性不算太好。”
這麼多年,她遇見過的人熙熙攘攘,每個人經過她,離開她,最後記得她,或者不記得她,太多了……
要真要讓她去回憶每一個人的相關細節,她做不到,也不想去做。
關於那位師姐,她印象最深的,也就是那塊砸到她腳邊來的磚。
童羨初的聲音又飄到耳邊,“那她也是你的搭檔?”
“其實搭檔這個詞的定義很廣。”
“如果我指的是……”童羨初帶着她前進,後退,彷彿這裏不是天台,而是世界上最廣闊的懸崖峭壁,只要走錯一步就會墮入萬丈深淵,
“你和我這種搭檔呢?”
像童羨初這樣的搭檔?一個大膽地說她們是同謀,要求她做三件事,像是把她看透,握住她的脈門,跟她說——結束之後,我會離開你身邊……
的搭檔。
神祕,矛盾,沒有人能將她抓住。
祈隨安搖了搖頭,“不是。”
三十一年,她是一名棄嬰,是修女的養女,成績優異的好學生,領修道院資助的醫學生,半途而廢的精神科住院醫師,到處搬家的心理醫生……
從沒有遇到過童羨初這樣的搭檔。
而似乎是這個答案終於取悅到童羨初。童羨初微微頷首,沒有再問其他問題。
這不是她們第一次跳探戈。但大概是祈隨安帶着歉意而來,稍稍放軟了姿態。而鋼琴版的《一步之遙》也比較柔緩,比起在福星歌舞廳的那支,這支在天台的舞少了幾分對抗,多了幾分柔情,更像是搭檔。
她們幾乎是面對面,平靜地,和諧地,在一支探戈的時間裏,來共享着觀音誕第二天的日出。
某種意義上,這是童羨初生日之後的第一天。即便是她已經不過的那個生日。
想到這一點,祈隨安覺得自己有必要道個歉,“童小姐,我很抱歉,剛剛在你問我問題的時候走神了。但有必要爲我自己解釋一下,因爲我覺得我並沒有在你問我問題的時候想起別的人——”
說到一半,她打了止。
似是終於發現那猶豫的半分鐘,她自己盯着面前的女人,到底在想些甚麼——
她當時在想,不知道從哪一天起,自己也會記不清這張臉。於是,那半分鐘裏,她走了神,視線不由自主地,被網在對方清晰的眉眼裏。
鋼琴曲已經到了最高潮部分,童羨初轉了個圈,似乎並不在意她的道歉突然中止,後背緊貼在她的心肺之處。
“你說你已經不記得她的臉?”
童羨初出聲,突然打斷她有些飄渺,並且無法被抓住的思緒。
那一刻,心臟穩穩跳動,貼緊女人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