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台黃昏 (3/6)
黎生生昏睡了,表情很安靜,看上去和之前分明沒甚麼區別。她血也不流了,但還是燙的,淌到了辜嘉寧的手上,鮮活的,脆弱的,分崩離析的。辜嘉寧掙扎着,顫抖着,“我們可以像之前那樣,找人來看護,祈醫生,你有精神科醫生執業證書,我是護理師,我們——”
“我們不專業。”祈隨安說,終於擡起了眼,看向辜嘉寧,一針見血地指出,“事實上,你已經進入移情狀態很久了。”
辜嘉寧呆怔着。
過了幾秒,沒有回答祈隨安她是否移情,而是很艱難地問,“可是我們得把她送回去,送回她的病因手裏,哪怕她永遠無法得到治癒。和這件事比起來,我自己移情不移情的,重要嗎?”
“我想你還是誤會一件事。”
祈隨安背脊緊緊靠在欄杆,有個東西緊緊扎着她,但她感覺不到痛,
“精神疾病完全療愈並且此生不復發的幾率,小到至今都無法推算。”
她這句話聽上去沒甚麼語氣,甚至跟平時差不多,可以說有些淡然。甚至剛落下,風聲裏,就傳來極爲響亮的救護車聲。
辜嘉寧聽了,沉默許久,在救護人員匆忙趕上前的時候,看了始終坐在原地沒有起身,甚至不打算送黎生生上救護車的祈隨安一眼,並不是很理解祈隨安此時此刻的冷漠無情。
最後,像是想清楚了甚麼似的,留下一句,“我還是覺得,她是活生生一個人,是在我們身邊的一個人,而不是一串數字中的某一個組成部分。這麼些天,她一直在說我們是朋友,是一起被搶過一次劫的朋友……”
“聽上去確實挺幼稚的,剛開始我也覺得只不過是些玩笑話,後來我就不了,因爲她很真誠,說甚麼就是甚麼,我已經很久沒見過這樣的人了。我承認我可能是……可能是不知不覺就移情了。那祈醫生你呢?”
“說到底,你有把生生當成過朋友嗎?”
-
黎生生的表姐趕到了現場,慌里慌張地跟祈隨安說謝謝,最後跟着辜嘉寧一起,跟上了救護車。
酒店的負責人上來瞧了一眼,喊着問她們需不需要報警處理。
祈隨安搖搖頭,說不用。
那個被童羨初喊過來的看護者,也小心翼翼地探了上來,被風吹得搖搖晃晃,跟童羨初說了抱歉,說自己剛剛被支出去買東西了,以爲那個在心理診所工作的護理師應該很專業,應該不會出問題。
救護車開過又開走,唯一的不同是,裏頭裝着一個活生生的人。整幢建築周圍圍着些水泄不通的聲音,大概是路過的人和車,聽說了這裏剛剛差點發生一件跳樓事件,於是攘攘擁過來看熱鬧。
但很快,這種熙熙攘攘的聲響就消失不見了,剩下些雨點,時不時地砸落下來,像颱風天前各自奔逃的螞蟻。
祈隨安始終坐在天台那片矮欄杆面前,很平靜地看着這些人在她身邊來來去去。
劇烈風聲包圍着這片天台,潮溼黏膩的高溫,削開人的耳膜,鹹得發苦的汗液淌下來,偶爾混雜着滴滴點點的雨水,任何人的聲音都聽不真切。
雨點像魚餌,而上帝在戲耍。
等一切落幕,天台恢復寂靜。
模糊間,她聽見童羨初跟酒店負責人說,再過一會吧。然後聽到有人走了過來,靴底摩擦着粗糙地面,慢悠悠地在她身邊坐下來。
等了半天,沒有說話。
她看到對方的黑色風衣衣角飛揚,聽到對方很突然地問她一句,“這算是鬧掰了嗎?”
是童羨初。
“算吧,她估計要更恨我了。”祈隨安闔了闔眼皮,她想起了黎生生之前說的那句,絕對絕對絕對不要鬧掰。
像所有戲劇裏會發生的正常轉折,沒過幾天,就走到這個地步,就說着這種話。祈隨安不覺得多可惜,只覺得一切都稀疏平常。她也從來沒把黎生生的話當過真。
“她真的會被送回她父親身邊?”
“不知道,可能吧。”祈隨安這麼說,然後,又像是想起了甚麼事情似的,低着嘶啞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起來,
“在她的訴說中,她母親很早就去世了,而父親是很典型的npd人格,不承認她的病,認爲患病的她很丟人,很不爭氣,無法理解她的病情是一種無法控制的軀體化反應,比起她,更喜歡她同父異母的弟弟……”
童羨初不明白祈隨安爲甚麼要講這些。她似乎是在給黎生生解釋,解釋黎生生爲甚麼會跑到天台來也不願意回家,然後,希望她,不要因爲這件事而對黎生生產生任何看法。彷彿剛剛又經歷一次這樣事件的人,不是她。
童羨初不發一言地望着祈隨安,忽然想知道,像這樣的事情,祈隨安到底經歷過多少次。像黎生生這樣的人,祈隨安到底遇見過多少個。
而祈隨安沒有注意到她的目光,或者是說注意到了,也並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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