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學習擁抱」 (4/6)
三十一歲這一年都已經快過去,這麼多年來的頭一遭,有個女人蹲在牀邊喂她喝藥,還每次都放半勺糖。
這個女人和她也是差不多的年紀,對待生病的人也不太熟練,固執地要求她每天量體溫,不允許她冷水配藥,硬是要在她房子裏,每天燒一壺咕嚕咕嚕的熱水,然後又一下一下,將那些滾燙的甜藥吹涼,再給她喂到嘴邊。
發燒這幾天,祈隨安整日昏昏沉沉,躺在牀上,來不及想太多,也不知道童羨初到底是甚麼時候在,甚麼時候不在。
但有種聲音,她聽得最清晰——
那就是門鎖轉動的響聲。
這是一棟沒怎麼修繕過的舊房子,用的還是老舊的鑰匙鎖,鑰匙轉起來有些費力,於是轉動起來,動靜也大。
一個人住慣了,開門關門都是自己,聽到有人從外面用鑰匙開鎖進來,剛開始難免會覺得不習慣。後來聽慣了,偶爾有一天沒聽着,也會漫不經心地想,應該是走了。
但事情怪也就怪在這裏,每當她這麼想,靜了許久的門鎖也就會重新轉動起來,彷彿就是爲了跟她對着幹似的。
童羨初就這麼在她家裏進進出出,毫不客氣,拿走她的鑰匙,也沒有還給她的意思。
有一次幫她拿東西,收拾着些甚麼,從她衣櫃裏翻來翻去,發現了個對不上號的,饒有興致地拿過來問她,“這是甚麼?”
祈隨安撐着眼皮,瞥到那證件上年輕而青澀的自己,實在是很不適應,視線遊離,卻又被童羨初直接上手掰了回來,有些無奈地解釋,
“有一年,就是從精神科辭職的那一年,沒甚麼事做,那會也沒想着要開個診所當心理醫生,覺得日子難過,考了很多亂七八糟的證。”
抓住祈隨安的不適應,童羨初有些愉悅地夾着手中的證件,順着面前人的眉眼,一點點地與證件上的人做對比——
二十多歲的祈隨安,比現在稍微青澀一些,眉眼倒是已經全部都長開了,沒甚麼區別,黎生生說這個人二十多歲起就一直這樣。
但現在一看,她倒是覺得,那雙眼睛裏的東西,沒現在厚,要輕,要薄,明明是無事可做最爲迷茫的那一年拍下的,卻又真顯得有些意氣風發的味道。
如果這個人後來沒有做心理醫生,而是選擇了其他職業,日子會不會比現在好過一點?
童羨初沒想明白這事。
她用指腹颳着這張已經磨舊了的證件,直截了當地開口,“送給我吧。”
“你要這能幹甚麼?”祈隨安大概是覺得她好笑,聲音懶懶的,“冒用別人證件犯法。”
“不幹甚麼。”童羨初問,“你還要開船?”
“不開。”祈隨安答得很快。
又思索了一會,其實這東西送給童羨初也沒甚麼,反正當時她考來之後也沒想過真的要開船,要不是童羨初找出來,她恐怕已經把那段時間拋到腦後,現在要被童羨初拿走也沒甚麼分別。
倒是開船這一件事給她提了個醒,最近半個月事情太多,全都堆在一塊。
她一直都沒聽見童羨初提起去澳都的事情,現在她不知道又要病多久,會不會錯過童羨初養母的壽禮?
思來想去,她主動問童羨初,“我們甚麼時候去澳都?”
童羨初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看着她的船證,聽了這話,垂眼瞥向她,出乎意料地,沒有用話來刺她,沒有反問她是不是想要她早點離開。
而是看了她好一會,才改去眺望離得很近的天,紅脣輕啓,“再過兩天吧。”
再過兩天,得到這個明確的答案,祈隨安稍稍鬆了一口氣,心想再過兩天,自己狀況應該能好一些,再睜眼,沒看見童羨初,而是看見窗外碧空如洗的天,萬里無雲,突然愣怔,遲鈍地想起來一件事——
原來勒港的雨季已經差不多要結束了。
這件事一直在她心裏記着,不至於打得她措手不及,卻還是讓她微微發怔,原來這麼快,離約定的三十天就已經要結束,第二件事未完成,而童羨初卻遲遲沒有提起第三件事。
稍微怔了兩三秒,祈隨安就接受了這件事,像接受每一個人經過她時那樣輕而易舉,甚至還十分平靜地開始考慮——
如果說童羨初希望不辭而別,而她希望目送別人離開……這兩種相悖的方式,發生在她們之間,哪一種纔是最優解?
她想不出來,反而開始頭痛起來。
剛喝過藥,感冒藥帶點催睡的成分,她不得不將這些理不清的東西拋在腦後,模模糊糊地睡了過去。
但她沒想過,這件事比她想象中來得要快,完全在她的計劃之外。似乎碰上童羨初,所有一切都是天崩地裂,從來沒有平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