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爲甚麼」 (2/5)
彷彿她值得被萬里挑一,也值得一個不求回報的擁抱,讓她知道,原來不需要裝生病,也可以自己一個人住一個房間。
葉美玲還是嘉欣的媽媽。
葉嘉欣多幸福,墳前永遠被清掃得乾乾淨淨,不像她需要住在長滿黴斑的組屋,雨季長溼疹乾季手足皸裂;死了之後面前也從不缺少糖和巧克力,不像她想喫一支紅豆棒冰需要沾滿一手的血;永遠有人記得她,不像她在墳地遊蕩七天七夜也沒人發現……
以至於童羨初曾經一度以爲自己有多幸運,也一度騙自己,葉美玲就像愛嘉欣一樣愛她,葉美玲是萬中無一的聖母,選中她,就是爲了愛她。
因爲葉美玲給她穿好看的,永遠不會洗褪色,也不會有出線的衣服,讓她讀學費超過十萬的學校,喫自己十幾年來從未食用過的昂貴食物。
她讓她變成第二個葉嘉欣。
——那個她認爲從出生那一刻就被上帝親吻祝福過,從來不缺甚麼,不乞求些甚麼的葉嘉欣。
那幾年,她見過認識葉嘉欣的許多人,知道了葉嘉欣穿白裙子,每天在喫飯、睡覺前祈禱,在每年的一月二十四號生日,愛喫一種勒港那邊特產的白蝦。
也才知道,爲甚麼葉美玲總是讓她換上白裙子,讓她在每天喫飯、睡覺前祈禱,讓她在每年的一月二十四號過生日,讓她愛喫一種她吃了會過敏的白蝦,然後再讓家庭醫生給她開藥,但下一次還是會買給她,看她喫下去,再像一個母親一樣注視着她,給她一個親密無間的擁抱。
也終於明白,有句話是對的,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老天爺讓她免費吃了嘉欣這麼久的糖和巧克力,是讓她知道,終有一天她會成爲嘉欣的替代品。
聽說葉嘉欣是自殺的。
從澳都飄過來,到了勒港。
有時候,童羨初過着不屬於自己的生日的時候,看着那個比她人還高的蛋糕,收着不屬於她的生日禮物,也會突然想起那張黑白照片上的女孩——嘴角提起,月牙眼彎着,明明是笑,卻不像笑。
多不開心啊,纔會連遺照都挑不出一張笑在眼睛裏的。
她也不止一次想,嘉欣是到底多想從澳都逃走,多想離開葉美玲的身邊,纔會用這種方式,漂洋過海也要過來。
與之相對的,她也還想過,葉美玲不是做那麼多慈善嗎?可爲甚麼還是不會愛自己的女兒?
又到底多不會愛人,纔會在弄丟唯一的親生女兒之後,妄圖去找一個陌生人,用公式化、標準化的形式,在世人面前展現自己的愛。
童羨初時常覺得這一切真荒唐,像她被強制性拽入一場戲裏,感覺不到一點愛,卻還要充當被愛的主角。
每次看到葉美玲的慈善消息,聽到有人因爲葉美玲的行爲去歌頌這世界的真善美,她都覺得這個世界怎麼會這麼割裂?
說到底,鬱百蘭的愛,葉美玲的愛,所有人口中所說的愛,想要去得到的愛,都不過是一場愚蠢至極的暴力,爲甚麼還有這麼多人信?
這場戲演到二十出頭,童羨初終於覺得厭倦,她不想再演,和葉美玲大吵一架,對葉美玲安撫性質的擁抱嗤之以鼻,脫下白裙子,只穿紅裙,黑裙,去北美唸書,學會抽菸,終日終夜在黑漆漆的街道上像水鬼那般遊蕩,看到有白的、黃的、黑的人對路過的十字架豎中指,會覺得很好笑,笑得喘不過氣了,卻又莫名其妙地覺得肋骨疼,疼得好想流眼淚。
就像每個人的二十出頭,都會有很多迷茫困惑的眼淚。
那時她已經開始選用一些色彩強烈、黑暗的顏色來畫一些油畫,賣了幾幅畫出去,沒有再花葉美玲一分錢。
畢業後又悄悄回來,不信基督不信任何教,特地將一幅畫搬到葉美玲會去看的畫展參加,署名童羨初。
那天,她親眼看見葉美玲路過她的畫,瞥過她的名字,沒有任何一絲波瀾,視線也沒有在上面停留,像是從頭至尾,她這個人都沒有存在過。
那時,二十二歲的童羨初,就站在她身後,穿一件黑牛仔夾克戴兜帽,親眼看着她路過她。
童羨初站在那個畫廊裏,一整夜都沒能想得通,爲甚麼葉美玲當時能把她接回來,給她擁抱,現在卻又因爲她不想再套一層“嘉欣”的殼子,而對她視而不見?
就算她不是“嘉欣”,不穿白裙子,不信基督,不過那個生日,不喫那些嘉欣愛喫但是她吃了會過敏的食物,她也還可以是她的另一個女兒,不是嗎?
她不避諱自己的貪得無厭,那個時候太年輕,失望過,崩潰過,覺得要再多東西也填滿不了自己,也的確是有想過,要抓住那麼一點曾經降臨過、殘存過在她身上的愛。
似乎那一點混雜在鹹溼海風裏的,殘餘的擁抱味道,還始終飄在她鼻尖。
要是她那會就遇見祈隨安,祈隨安大概就會讓她明白一個最簡單的道理——如果世間情感都那麼容易想得通,那就不會有那麼多愛憎無常。
但二十二歲的童羨初,身邊沒有祈隨安,她比現在更倔強,更不服輸,不聽勸,想不通葉美玲的行爲,也更想要追問到一個爲甚麼。
也就是在那天,童羨初遇上現在的畫廊經紀,這位同樣剛工作不久的畫廊經紀,一眼看中她的畫作風格,真的讓她成名,畫作遍佈整個澳都畫展。
日子越過越長,也越過越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