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離開春天」 (2/7)
從勒港到澳都,從觀音誕到乞猜節,直到現在站在春天號的船頭,祈隨安還記得前一天是一個血日。
也記得昨天夜裏,血日沉到黑海,就在同一艘船上,她抱着蜷縮在她懷裏慟哭着的童羨初,在聽到童羨初問爲甚麼沒有人愛她、只能啞口無言的那一刻,惘然間她陡然想起來的……
竟然是那塊砸進窗戶裏來的紅色磚頭,粉末碎了滿地,血紅一片,在她眼前無限脹大。竟然是師姐那撕心裂肺的一句——祈隨安,你沒有心。
多醒目,多毛骨悚然。
就像很久以後,她回憶起第三十一天,回憶起血日之後的那一天,也只記得直至黃昏熄滅,童羨初都沒有再說話。
海鷗飛得越來越高,她們一左一右地站着。
她背向大海,她面向大海,中間隔着海風和黃昏,誰也看不清誰的表情。
很長一段時間後。
似乎是累了,童羨初兀自下了甲板,回到了艙房,沒有管已經灑了大半的骨灰罐,也沒有管她。
祈隨安怕骨灰罐被風浪捲走,又重新找了個比較隱蔽的位置,堆了些石塊。
猶豫間再下到艙裏。
那時暮色下沉,童羨初已經躺到了那張狹窄的一米二小牀上,背對着整個房間,仍舊空了半邊位置。
即便要走也不一定是現在。
想了想。
祈隨安嘆了口氣,還是躺在了那片空地,側躺着,背對着童羨初,很平和地在流淌在船艙的落日中闔上眼皮,並且思考着,是不是等自己再次醒過來,童羨初就會再次不辭而別,如果是……
而就在這個時候——
狹窄的牀板忽然發出一聲咯吱響,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嘶啞的聲音,
“你還欠我一件事,祈隨安。”
在靜謐的船艙中,這句話尤其突兀,甚至因爲船壁極近,帶有迴響。
“甚麼?”祈隨安下意識問。
她背對着童羨初,兩個人穿得都是在小鎮買的T恤衫,透氣,輕薄,此刻被熱帶氣溫蒸溼,背脊之間隔着兩三公分的距離,卻還是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
這個問題沒有得到回應。祈隨安呼出一口氣,剛想繼續開口,可下一秒——
童羨初不等她有任何反應,直接從側面翻身過來,將她的雙手高高擡起,壓制在牀兩側。
她盯着她不讓她避開。
還是那雙銳利直接的美型眼,卻因昨夜的慟哭發腫,眼瞼發紅。
這是她們這幾天以來的第一次對視,發生在佈滿灰塵的船艙中,光影昏暗晦澀,如一尾魚在其中游移徘徊,卻沒有一個人先移開。
“童羨初——”
船艙悶熱,捲髮直髮糾纏不清。祈隨安突然有了某種預感,她動了動乾涸的喉嚨,試着從童羨初的手掌心中抽離手腕。
無法掙脫。
溼滑的手掌心貼緊腕心。
但幾天下來,童羨初的體力消耗得差不多。於是祈隨安乾脆借了力,鉗住童羨初的手,在童羨初沒反應過來之際,直接從牀板上翻身而起。位置互換。她勉強撐在童羨初上方,汗液從她的眼皮上滴下來,視野變得模糊不清。
汗意糾纏,黃昏飄進船艙裏像片薄紗。她舔了舔脣,發現是鹹的,苦的。
剛想開口緩解這種像是對峙的場面。
就看到童羨初從下至上地望着她,那眼神並不溫柔,通過繚繞似霧的髮絲,直衝衝地抵到她的眼底,像邊緣鋒利的毛玻璃,劃開她的眼皮,甚至充斥着怨恨、仿徨和悽迷,以至於在那一個當下,祈隨安就清楚地意識到——
這恐怕是需要她用一生來解讀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