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回到勒港」 (4/7)
林智每天掐點上下班,不弄多餘的微信公衆號推文,跟互聯網中的人討論甚麼是“愛”,也不和病人,也不和她有任何除診所之外的任何聯繫,不會說“我們是朋友”這種幼稚的話。
非常符合祈隨安的標準。
診所中也又來了,走了很多來訪者,大部分都比較平和,除了悲傷、焦慮和哀慼之外,都不激烈,有默默流淚的人,也有莫名開懷大笑的人,很少再有像沈杏那樣有激烈衝突的人。
日子平淡無奇,像沙漏,不知不覺就漏了個乾淨。
倒是有個患有述情障礙的來訪者,在結束最後一次來訪之後,情真意切地對祈隨安說,
“每次來這裏我都感覺特別舒服,沒有人指責我,苛責我,我能說很多話,也能表達很多我不知道應該怎麼描述的感情,應該也是因爲你,祈醫生,你讓我一直覺得心理醫生是一個讓人從不開心到開心的職業,那多了不起啊……”
祈隨安對她這大段話持有耐心,並且嘴角始終維持着溫和微笑,聽她說完,將自己種植好的雪滴花送給她,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她習慣性在分別前送這束花,而不是初遇。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述情障礙影響我的感覺,我總覺得——”年輕的來訪者接過花,接過她的祝福,頓了半晌,然後特別躊躇似的和她說,
“可是祈醫生,你爲甚麼不開心?”
祈隨安愣了半分鐘。
嘴角的笑容慢慢斂起來,沉默良久,然後特別不在意地笑,“也許我也應該找個心理醫生看一看吧。”
這話是開玩笑。
其實從上個雨季結束,她就沒日沒夜地失眠,很難睡得着,每晚躺在牀上都是折磨,閉着眼,也跟沒有閉眼一樣,有很多事情,暴雨夜、觀音誕、搶劫、颱風、火災、粘着口紅的煙、冰涼的手銬、甜膩的比巴卜和沙琪瑪……勒港發生的事情,澳都發生的事情,變成放映機中取不出來的影像記錄,一次又一次地播放。
這個放映機就裝在她腦子裏,偏偏開關還不受她控制,說放就放,說停就停,完全不顧她的意願。
但她不吃藥。
安眠藥,能讓情緒穩定的藥物,能減少腦部活躍度的藥……還沒到依賴這些東西的地步。
也沒必要。
她清楚這些藥物會讓自己變得厭倦很多東西,甚至到最後連診療都沒辦法做,於是她整個人變得越來越疲倦,像脫了一層又一層的皮。所以連來訪者也察覺到這一點,纔會認爲她不開心嗎?
祈隨安不太知道。
但她想,也許她該考慮心理督導。
直到這天,她終於遇到個情緒激動的來訪者,像沈杏那樣,讓她耳廓流了不少血。
林智衝進來將來訪者控制住,帶去休息室,之後又很利落地給她包紮,似是看到她耳朵最頂上那個瘢痕,頓了會,還是問了一句,
“被咬的?”
“不過從創口來看,應該不太嚴重,怎麼會留這麼明顯一個瘢痕的?當時沒有護理好感染了嗎?”
祈隨安沒有回答。
只是漫不經心地盯着鏡子裏的自己,在熱帶待了一年多,太陽那麼毒辣,她天天兩點一線,竟然也沒曬黑,皮膚竟然變成沉鬱的白,驟然一看,真像只女鬼,難怪有人說她不開心。
“我看起來很不開心嗎?”鬼使神差地,她問林智。
“我不知道你現在開不開心。”林智給她包好傷口,收拾藥箱,看着鏡子裏的她,毫不客氣地說,“但你是個膽小鬼。”
“爲甚麼?”祈隨安頭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說自己。
林智把藥箱放回去,聳了聳肩,“我瞎說而已,你別放在心上。”
祈隨安習慣性揉了揉被包好的耳朵。
“別動!”林智警告她,“不然之後瘢痕留得更厲害。”
這語氣莫名讓她想起一個人。
她慢慢收回了手。
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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