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回到勒港」 (7/7)
她突然想起颱風愛幸福來,後來勒港也颳了好多次颱風,卻沒有一個名字像愛幸福那麼好記,讓她能記得那一次——
有個人讓她當人體模特,高密度的光影,溼熱的畫室,她讓她在沙發上躺了好幾個下午,最後她偷偷去看,卻只在畫布上看到個黃澄澄的沙琪瑪。
是當時真正畫的那幅嗎?
那又爲甚麼是在觀音誕呢?
祈隨安也不知道。
傳聞中,青年畫家Iris在那次給自己舉辦的葬禮後就失去蹤影,再也沒出過新作品。
祈隨安是在回到勒港不久後收到這幅畫的,某天下班,開了門,這幅畫就赫然擺在她住處客廳正中央,同時出現的,還有那把被遺漏在童羨初那裏的鑰匙。
卻沒有她的船證。
可能是恨透了她,要在她臉上千刀萬剮才甘心吧。
祈隨安不太在意地想。
收到畫的那一天,她也像今夜如此,靜默地坐在客廳裏,盯着這幅畫,一筆一觸,眼神都刮過,眼鏡都起了霧。
也是從那一天晚上開始。
她偶爾會接到沒有聲音傳來的語音信箱。
來自不同的號碼,剛開始以爲是騷擾,後來又覺得這種騷擾未免太有規律。
於是即便沒有聲音,也都聽下去。
不記得是從哪一天起,這種語音信箱再也沒有出現過,她明白,錄製的那個人也終於覺得疲累,也終於決定要忘掉她,不再恨透了她,也不再用這種方式來與她牽纏。
比她預料的時間要短。
但她也沒有多驚訝,本來恨與愛殊途同歸,都是一觸即散的東西,持續不了多長時間,越變越淡才正常。
她慶幸自己這次仍舊做了正確的選擇。
至於她到底開不開心。
不重要。
長到三十多歲,也都該知道,很多事情,都不是開心最重要。
但她也還始終記得,上個春節,最後一封語音信箱尤其特別。
因爲錄製的時間特別長,從這一點就特別像告別,前半段仍舊是一段靜默,但能聽得見對方壓得極爲細微的呼吸聲,讓她想起去年雨季——
她接過一通電話,也是在這樣一段沉默過後,有個女人說正準備給她錄音,她問她要錄甚麼,她說那就下次再錄,後來她們做了個交易,再後來她們的交易也順利在雨季結束時結束。
下次,下次。
這次。
錄音裏的呼吸聲停了,將祈隨安從模糊的記憶碎片中拽出來,與此同時,她聽見電話裏傳來一段後來她再也沒聽過的旋律。
久違的記憶像杆尖銳長**破她的喉嚨,冒着熱意,血流成河,讓她耗費精力終於忘掉的那些細枝末節,全都叫囂着衝破她的頭顱,愛幸福來臨之前,太陽東昇似火舌,浸透天台,她掌住她的臉,輕笑着對她說,那就永遠都別忘掉我的臉。
野蠻肆意的眉,單眼皮,眼瞼下一點漂亮的淚溝,四顆黑色小痣,飽滿而帶笑的脣……
再次出現在她耳邊的——
《一步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