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1/3)
第 6 章
辦公室門叩響,白朗貓步兒閃身進來。
“少爺。”他低聲道,目光掃過滿桌的狼藉和陸驍棠疲倦的臉。
“說。”陸驍棠頭也沒擡。
“那紀楨還沒回船廠宿舍,已經第四天了。”白朗走近幾步,俯身在他耳邊,小聲彙報,“另外,查到些有意思的事。”
陸驍棠終於擡頭,等着下文。
“其實那位‘蘭老闆’,蘭亭,本名許蘭亭,祖籍蘇州的,其父原是許家,嗯就是十幾年前因遠洋水師貪腐案被抄家問罪的許道遠許管帶府上的管家。”
“許家敗落後,因着他之前學戲的也算是有門營生,如今在‘明鏡臺’唱小生,還頗有些名氣。而許紀楨……”他斟酌着應該怎麼說才能讓自家少爺不生氣,“每月有大半時間會去‘明鏡臺’,然後……在那過夜。”
陸驍棠握着比例尺的手指,驀地收緊。
他緩緩擡起眼,眸色深得不見底:“還在那過夜?”
“是。戲樓後院有單獨廂房,那紀楨是常去的。嗯……兩人同宿同出的。”白朗明顯感受到了自家少爺的怒氣,聲音越來越小,“我覺得,可能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沒別的意思……”
“還有,今晚‘明鏡臺’的戲碼是黃梅調的《梁山伯與祝英臺》,票早已售罄。據戲班內線說,因另一唱角兒羽衣抱病,梁山伯一角臨時換了人,具體是誰……尚未探明。”
陸驍棠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回圖紙上,卻半天沒有聚焦。
良久,他纔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知道了,準備下,晚上……去‘明鏡臺’。”
“是。”白朗應道,猶豫了一下,又問,“少爺,那圖紙的事……”
“圖紙的事也要辦,戲……”陸驍棠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點冷,也有點澀,“也要看。”
華燈初上,門口兩盞新換的汽油燈雪亮,照着紅底金字的戲單,墨跡淋漓寫着“全本黃梅調《梁山伯與祝英臺》”。
看客們從四面八方湧來,長衫的、西裝的、旗袍的、襖裙的,魚貫而入。門口賣瓜子花生糖葫蘆的小販吆喝得格外起勁,大堂內油彩、脂粉、茶水和各種喫食的混合,熱騰騰,鬧哄哄,是獨屬於戲園子的鮮活人氣。
二樓正中的包廂裏,陸驍棠換了一身中式的墨藍色暗紋長衫,外罩玄色立領披風,頭髮梳理整齊,臉上熬夜的倦色被刻意修飾過,隻眼底那點複雜的情緒掩不住。
他端坐在椅中,面前小几上擺着香茗和四色果點,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上溫熱的杯盞。
白朗垂手侍立在他身後,正探着頭看着臺下的熱鬧。
鑼鼓一響,全場倏然安靜。
絲絃起調,幽咽婉轉,是黃梅戲特有的清新與頓挫,帷幕遂緩緩拉開。
蘭亭飾演的祝英臺先登場。
一身淺碧衣裙,鬢邊簪花,水袖輕揚,蓮步姍姍。光照下,他眉目如畫,脣色點朱,明明是男子,扮上女妝卻毫無違和,反添一段清雅風流。
開口便唱:“瞧那一座觀音堂,金蟬脫殼換紅裝。” 嗓音清亮圓潤,如珠落玉盤,卻又含着角色應有的嬌憨與淡淡的春愁。
臺下立時一片低低的喝彩。
陸驍棠目光緊盯着臺上,看着蘭亭的一顰一笑,袖舞翩躚。這確實是個好角兒,身段、唱腔、做派,無一不精。難怪紀楨……
他喉頭有些發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微涼。
接着紀楨扮演的梁山伯上場了。
依舊是書生打扮,青衫方巾,手持摺扇。臉上敷了粉,勾勒了眉眼,減去了幾分平日的清冷倔強,多了些文弱書卷氣。
只是步履間,似乎比尋常書生更沉穩些。陸驍棠銳利的目光捕捉到,他轉身時肩背的動作有極細微的凝滯,那是傷痛未愈的痕跡。
但紀楨一開口,陸驍棠心頭那點不是滋味就被另一種情緒衝散了。
“英臺說話太荒唐,觀音本是女娘娘。” 嗓音不算特別高亢,卻清朗乾淨,帶着黃梅戲特有的繾綣輾轉和真摯情感。
他唱山伯的憨厚、誠摯、對同窗“賢弟”的欣賞與愛護,眼神清澈,舉止間自有讀書人的端方與懵懂的情愫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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