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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這番豪言壯語如石子投進湖水,漾開一圈圈的漣漪,經久不散。

年輕人們互相看着,眼裏燃起了懵懂與熱切的光。

“那我報名吧!”小劉第一個舉手,臉漲得通紅。

“我也去!”

“算我一個!”老黑仍躺着,自己以前就是混幫派的,屬於背地裏陰的那種,幹翻洋人這種好事,怎麼少的了他?想着,不禁笑出了聲,露出那口被煙燻黃的牙。

與永豐船廠工人宿舍的熱火朝天相比,水師營房裏的氣氛卻甚是不屑。

營房在楊樹浦路東頭,原是德國人的臨時駐地,紅磚拱窗的,地板還是南洋柚木的,雖舊了,仍看得出昔日的講究。

此刻,幾個年輕軍士正坐着喝茶。

“亦工亦兵?”說話的是個細長臉的,姓趙,父親在海關當差,“陸主任這是唱哪出?讓咱們這些正經科班出身的,去跟那幫泥腿子一起搶大錘?”

另一個圓臉的把腿翹在凳子上,靴底還沾着新鮮的馬糞,因着他剛從跑馬場回來:“聽說多給一塊大洋。嘖,一塊大洋,還不夠我在‘明鏡臺’包個廂房聽一場戲。”

屋裏頓時一陣嗤笑。這些人多是官家子弟,最次也是商賈出身,進軍校和進水師,圖的是前程體面,誰真指着那點餉銀過日子?造船?那是工匠的事。

靠窗坐着個一直沒說話的,姓秦,父親是原江南製造局的老技師。他手裏摩挲着一枚銅製的船徽,忽然開口:“可我父親聽說,永豐廠這次要造的巡洋艦,還是咱們自主設計的。”

“咱還有那本事?”細長臉的挑眉。

“嗯。”秦宇笑了笑,沒細說,“若是真能成,倒是件好事。”

“好事?”圓臉的哼了聲,“小秦,你是學輪機出身的,自然覺得好。我們是學指揮的,去船廠能幹甚麼?做工頭還差不多!”

又是一陣嗤笑。

秦宇聞言搖搖頭,不再說話,只是望向窗外。

吳工從工人宿舍出來時,天色還尚早。他在門外抽完一袋旱菸,將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灰白的菸灰簌簌落下。

屋裏,年輕人們的笑聲還在繼續,那股子不管不顧的熱血勁兒,又讓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時他還在“平西號”上服役,也是這般年紀,覺得海天之大,何處不可去。

可如今他已上了年紀,夢想依舊在,只是蜷縮在一牆之內,遠洋水師也成了不可說的禁忌。

出了廠門,他沒往租界方向去,而是拐進了南市的老城巷子。

這一帶還留着前朝的模樣,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是低矮的板房,屋檐挨着屋檐,晾衣杆橫七豎八地支着,上面掛滿了補丁摞補丁的衣裳。

炊煙從各處升起,混着煤球爐子的嗆味,馬糞的臊味,還有不知哪家燉肉的葷香。

吳工慢悠悠地走着,然後在一片百貨商店門口停下腳步。說是百貨商店,其實不過是些個稍大的雜貨鋪子,玻璃櫥窗裏擺着些洋肥皂、雪花膏和一些進口的日用品。

遠處的櫥窗映出兩個蹲着的人影。

那是兩個中年男子,都穿着洗舊的藍布衫,膝蓋處打着厚厚的補丁。他們面前各放着一隻小木箱,箱蓋上整齊排列着鞋油刷子、布條還有幾塊磨得光滑的卵石。

兩人正低頭認真地擦鞋。一個擦的是雙三接頭的皮鞋,鞋主人是個穿西裝的,坐在那兒看櫥窗裏的東西。擦鞋的人手很穩,刷子蘸了黑油,均勻地抹開,再用布條飛快地來回拉動,那鞋面漸漸亮起來,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另一個擦的是雙布鞋,鞋邊都有些磨毛了。他也不怠慢,用溼布仔細擦去泥點,再抹上一點透明的蠟,用卵石細細地打磨鞋尖。

吳工就站在路邊的梧桐樹陰影裏看着。

夕陽從西邊斜照過來,把兩人的背影照的有點荒涼。他們動作默契,偶爾對視一眼,不用說話,就知道遞刷子、換布條。

那個穿西裝的付了錢,走了。

兩人這才直起身,開始收拾東西。起身時,他們的動作都有些滯澀,尤其是右腿,邁步時明顯一頓,身子跟着歪了一下。

都是陳年舊傷。兩人把木箱背起,一前一後,一瘸一拐地往弄堂深處走。

吳工跟了上去,隔着十來步遠。拐進一條更窄的弄堂,兩邊牆高,天空只餘一線灰藍。他們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摸出鑰匙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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