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1/3)
第 36 章
“古文勝那個老狐貍,嘴上說着‘再等等、再商量’,眼睛卻早被白花花的銀元晃花了。”
他偏過頭,自顧自地繼續說:“婉魚來找我,說古家賬房已經開始覈算和英國人合作擴建的利潤分成了。問我該怎麼辦?”
“她還說……古老闆最近常去英國領事館赴宴,回來總是喜笑顏開。”
“然後呢?”
“然後?我能怎麼辦?”蘭亭轉過身看着他,一時有些情急,眼睛溼漉漉的,“我沒少爺的那般本事,不會造船,不會看圖紙,連算盤都打不利索。”
“婉魚懷着身孕,肚子都那麼大了,看着都快生了,每天還在學看賬,想辦法在古文勝身上打探消息。我、我這個做兄長的,怎好再讓她操心?”
他說着說着,眼尾水光乍現,又用手背不經意地拂了去:“那個日本商人叫松本健一,是三菱商社的買辦,常來聽戲,尤其愛聽崑曲。”
“他說他母親是蘇州人,小時候聽過崑曲,一直念念不忘。”
“還說我是他的半個老鄉。”蘭亭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還難看,“他每次來都點我單獨唱,給的賞錢也多。我便……我便想法子,在唱曲的間隙,似是無意地提幾句永豐廠擴建的事,說廠裏在找合作伙伴。”
“編了個幌子,說想讓他教自己做生意……”
紀楨懸着的心也放了下來,他看着蘭亭,眼神複雜。
“那松本也是個人精。”蘭亭繼續說,“他一聽就明白了。沒過幾天,他就託人約古文勝,也要談合作。這下好了,古文勝是兩邊蹦躂,成了香餑餑。”
“英國人開條件,日本人就加碼;日本人遞合同,英國人又加價。”
“那古文勝本就貪得無厭,哪邊都想要,又哪邊都不敢得罪,就這麼拖着,一直拖到你們回來。”
屋裏安靜下來。
許久,紀楨才猶豫着開口:“那你知不知道,這個松本到底是個甚麼人?”
“知道。”蘭亭點頭,也不隱瞞,“阮老闆也悄悄提醒過我,說這人背景怕是不簡單,和日本軍部也有聯繫。”
“那你還——”要是讓日本軍部也插手,會比哈里森更難纏。
“可這是唯一能拖住古文勝的辦法!”蘭亭急於解釋,“少爺,我當時沒想那麼多。我只知道,不能讓永豐廠落到英國人手裏,那是您和陸主任的心血,是咱們自己造船的希望!”
他的聲音裏帶着少年人那種不顧一切的熾熱。紀楨看着他通紅的眼眶,看着那雙因爲激動而微微顫抖的雙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蘭亭十歲,因爲偷學唱戲而被許叔責罰,跪在院子裏。
他半夜裏偷偷去送饅頭,蘭亭一邊啃一邊哭,說:“少爺,我就喜歡唱戲,我就想唱戲。”
他那時還說:“喜歡就唱,我護着你。”
可他護住了嗎?
紀楨垂下眼,是發自內心的自責:“對不起,是我錯怪你了。”
蘭亭擦着眼角的動作一僵。
“我不該……不該用那種話傷你。”紀楨擡起頭,眼圈也紅了,“我只是……只是看着婉魚那般樣子,也生怕你被日本人欺負了去。”
這話說得很艱難,卻真摯。蘭亭讀懂了紀楨眼中的擔憂,沒有輕蔑,也沒有責備,是真的怕他步了婉魚後塵,是怕他在這亂世裏,一不小心就萬劫不復。
“少爺……”蘭亭哽咽着,伸手握住紀楨放在桌上的手。那手冰涼,還在因爲擔驚受怕而發抖。“不是你想的那樣的。松本雖不是甚麼好人,但他圖的是利,應該也不是……我。”
紀楨反握住他的手,緊緊地握着,“可你以後要怎麼擺脫他?日本人不是好惹的,一旦沾上,想脫身就難了。”
蘭亭沉默片刻,只搖頭:“沒想那麼多。少爺,我真沒想那麼多。”
“我就想,能拖一日是一日,等你們回來,等您和陸主任拿主意。”他閉上眼,“我沒有您那樣的天賦和本事,也沒有婉魚慧智蘭心。”
“我……我也想出點力,哪怕只是把水攪渾了,也是好的。”
這話說得質樸,讓人心酸。他看着蘭亭,這個他從小護到大的舊僕兄弟,這個本該在戲臺上風華絕代的人,如今卻爲了他那造船的夢想,把自己置於這般險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