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2/3)
只有蘭亭,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難熬。
松本建一還是照常來“明鏡臺”聽戲,點的還是他的場子,想躲都躲不掉。
只是如今,他不再只是安靜地聽戲了。有時唱到一半,松本會突然讓跟班遞上來一杯茶,說是“潤潤嗓子”,特別的獻殷情。蘭亭不敢不接,雖是上好的龍井還加了潤嗓的薄荷,可那茶水溫溫吞吞的,加上之前利用他的那點心虛,總覺得刮嗓子。
有時散場後,松本會單獨留下他來說話,問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
“蘭老闆最近可見過古家的林姨娘?”
“聽說古家少爺取名振邦,好名字,誰取的?”
“我手頭上有些精碳精鋼,也不知道找誰談比較好?”
每次蘭亭都冷汗涔涔,答得是小心又翼翼。他不敢撒謊,怕被識破,也不敢說真話,怕害了婉魚。
有次松本臨走時,忽然用日語對跟班說了句甚麼,但蘭亭聽懂了大概意思,“他們……是相互認識的……是革命黨。”
那晚蘭亭回到後臺,卸妝的手都是抖的。阮老闆都看出了不對勁,關切地問:“蘭亭,是不是那日本客人……”
蘭亭搖頭,擠出一個笑:“沒事,就是累了。”
他不敢告訴任何人,連紀楨也不敢說。他知道松本是在試探他,在等待,像貓捉老鼠,不急着下口,先要玩夠了。
而他就是那隻老鼠,在戲臺上甩着水袖唱着“原來奼紫嫣紅開遍”,心裏卻清楚,臺下的那雙眼睛,帶着深究從未離開過他。
明鏡臺門口的海棠又開了,粉粉白白的一樹。蘭亭進出時,總會加快腳步,那花簇大朵大朵地砸向他,讓他沒來由的心驚。
永豐船廠的鉚槍聲每日都一直響到戌時末。最後一組下工的工匠們拖着疲憊的步子回到宿舍時,上海灘的夜生活纔剛剛開始。
陸驍棠從一堆圖紙裏擡起頭,揉了揉發酸的後頸。
窗外,陸公館花園裏新栽的玉蘭開了,大朵大朵的白花在夜色裏甚是妖嬈。他聽見樓下傳來汽車引擎聲,然後是丁羨寅那帶着笑意的聲音:“子野!我來了!翩翩姐在家嗎?”
陸翩翩從二樓下來,穿着煙紫色的軟緞旗袍,頭髮鬆鬆挽着,看見丁羨寅便笑:“阿寅今天倒是早,陸軍司令部那邊不忙了?”
“再忙也得喫飯。”丁羨寅直接進來,手裏還拎着個紙盒,“路過‘老大昌’,買了姐你愛喫的蝴蝶酥。”
陸驍棠和紀楨從書房下來,看見這情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他走下樓,拍拍丁羨寅的肩膀:“丁少……每晚都變身小狼狗呢?”
丁羨寅耳根一紅,陸翩翩卻大大方方接過紙盒:“謝謝啊,正好餓了。”她轉頭看陸驍棠和紀楨,“你們倆也累了一天,走,出去喫,我請客。”
“去哪兒?”陸驍棠來了興致。
“那當然是百樂門呀。”陸翩翩眨眨眼,“跳跳舞,鬆快鬆快。”
百樂門的霓虹燈在夜色裏旋轉着,門口的印度門童穿着紅黃相間的制服,帽檐遮臉,見着小車過來便躬身開門:“各位少爺小姐們,晚上好。”
裏頭卻是另一個世界,水晶吊燈照在打蠟的舞池地板上,亮得能映出人影。
樂隊正在演奏《何日君再來》,小號手吹得搖頭晃腦,薩克斯風也是吹的情意綿綿。舞池裏,穿着禮裙的女郎和西裝革履的男士們相擁旋轉,裙襬綻開成一朵朵盛開的花。
四人找了張靠邊的卡座坐下。侍者端來香檳美酒,金黃色的液體在高腳杯裏冒着氣泡。
陸驍棠抿了一口,眼睛在舞池裏來回掃視。他看見幾個熟面孔,有商會的老闆,有報館的記者,盧司令的侄子也在其中,還有個英國領事館的祕書正摟着個舞女跳得投入。
“陸小三,看甚麼呢?”陸翩翩碰碰他胳膊。
“看這上海灘的夜,甚麼時候醒,甚麼時候醉。”陸驍棠收回目光,忽然轉向丁羨寅,“阿寅,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在追我姐?想做我姐夫?”
“噗,咳咳。”丁羨寅一口香檳差點噴出來,嗆得直咳嗽。
紀楨在一旁低頭切牛排,嘴角也忍不住地翹了起來,心道:這陸子野的思緒總是這麼跳脫。
陸翩翩倒是坦然,拿着小銀叉戳了塊水果,漫不經心:“陸小三,你管得倒寬。”
“我能不管嗎?”陸驍棠湊近些,眼睛盯着丁羨寅,“這要是成了,我得喊你姐夫,丁姐夫,聽着還挺順口。”
“只是,我拿你當兄弟,你卻一心想做我姐夫,這樣合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