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1/3)
第 48 章
沒有敲門聲,紀楨第一個衝進來,身後跟着陸驍棠和陸翩翩,還有臉色慘白的阮老闆。
“蘭亭!”紀楨的聲音都在抖。
他看見蘭亭坐在牀邊,臉上已簡單包紮過,白布條從額頭斜斜纏到下頜,但血還是滲出來,在布條上暈開暗紅的溼痕。
地上扔着帶血的布巾,洗臉架旁一攤血水剛剛乾涸。
陸翩翩快步上前,醫者的本能讓她立刻去檢查傷口:“蘭亭兄弟,快讓姐看看。”
她小心地解開布條。那道傷口暴露在衆人眼前,皮肉外翻,邊緣不整,深可見骨。血已凝結成暗紅的痂,但仍有血珠從深處滲出來。
陸翩翩倒抽一口涼氣,手都在抖:“這……這怕是要留疤了。”她看向蘭亭,眼圈紅了,“這麼美的臉……誰幹的?”
紀楨紅着眼,大聲問道,“是不是松本?!”
蘭亭閉着眼,沒說話。只有淚水從緊閉的眼縫裏滲出來,混着臉上的血污。
“你別刺激他了!”陸翩翩急道,手忙腳亂地從隨身藥箱裏取藥,“淚水會讓傷口發炎!”
她先用酒精清洗傷口,酒精刺激得蘭亭渾身一顫,可他咬着牙,沒發出一點聲音,碘酒,白藥粉,乾淨的紗布。
陸翩翩手法嫺熟地重新包紮,最後打結時,手指都是抖的。整個過程,蘭亭一言不發。只有身體偶爾的顫抖,泄露了此刻正在承受的痛苦。
包紮完畢,陸翩翩坐在他身邊,握着他冰涼的手:“現在能說了嗎?到底怎麼回事?”
蘭亭緩緩睜開眼。那雙總是含情脈脈的眼睛,此刻灰敗得像蒙了塵的墨玉珠子。他看了看紀楨,又看了看陸驍棠,最後目光落在陸翩翩臉上。
他開口,從松本邀他一起去日本,到昨夜松本和鈴木一起來聽戲,到包廂裏的逼迫,到松本去而復返,到他如何賭那一線生機,再到鈴木臨走時那句,“下次再來聽戲”。
每一個情節都描繪得讓在場的人身臨其境。沒有添油加醋,沒有哭訴,只是平鋪直敘。
可就是這份平靜,讓聽的人心如刀絞。
紀楨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眼底一片赤紅。陸驍棠臉色鐵青,牙關緊咬。陸翩翩早已淚流滿面,緊緊握着蘭亭的手,彷彿這樣就能傳遞一點力量。
蘭亭說完,屋裏死一般的寂靜。許久,蘭亭抽回手,看向窗外,那兒的日光已經大亮,可照不暖他的心底。
“我想明白了。”他閉上眼,嘆息中帶着感慨,“唱戲,救不了家國。”
他轉過頭,看向紀楨,看向陸驍棠,看向這一屋子他視爲親人的人。
“這張臉,”他擡手,指尖碰了碰包紮着紗布的右臉,“唱了幾年戲,得了些虛名,也招來禍事。從今往後,我不唱了。”
“蘭亭……”紀楨想說甚麼,卻哽在喉頭。
“我要拿起武器。”蘭亭打斷他,那雙灰敗的眼睛裏,終於燃起一點光:“我要像你們一樣,像永豐廠那些工人一樣,像所有不肯低頭的人一樣,去戰鬥。”
“用我自己的方式。”
此時,屋裏這個臉上纏着紗布的年輕人,在經歷了一場地獄般的折磨後,終於親手斬斷了過往,也斬斷了自己賴以生存又招來災厄的美麗皮囊。
從今往後,他是戰士蘭亭,不再是戲子蘭亭。
松本健一再來“明鏡臺”時,已是一個月後。院子裏的桂花樹是徹底地謝了,地上全是枯卷的葉子。
他站在院門口,看見蘭亭正從廂房裏搬出一個樟木箱子。
箱子很沉,蘭亭搬得有些喫力。他今日穿了身寶藍的夾棉短打,頭髮剃成了貼頭皮的青皮寸頭。
這髮型讓他整個人顯得陌生,唯有那雙眼睛,在初冬慘淡的天光裏,依然清亮,只是裏頭沒了往日的溫潤水色,只剩冷酷堅硬。
最刺眼的是他右臉上那道疤。
從額角斜貫到嘴角,像一條猙獰的蜈蚣趴伏在臉上。傷口已癒合,但邊緣還是凹凸不平。
陸翩翩用了最好的白藥,傷口雖然在恢復,但依然醒目,醒目到讓人第一眼就會注意到它,而後才能看見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