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2/2)
心中那股子的激賞如爐中鐵水般悄然翻湧,滾燙灼人。
傍晚,晚霞燒紅了半邊天。衆人回到礦務所,晚飯時的話題,已圍繞改進後的焦炭和生鐵能達到甚麼品質,以及具體的訂貨要求展開。
“……焦炭,我們要那種塊頭適中、敲擊聲清脆、斷口呈銀灰色,還有氣孔均勻細密的,並且含硫量必須低於這個數。”紀楨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推給周老闆,“生鐵錠,也要按我們提的規格和成分要求來。”
“你們也彆着急,先期不用多,但質量必須過硬。”
陸驍棠接着道:“周老闆,價格按市價加一成,算是技術改造的補償,但品質必須達標。”
“三個月內,我們先要一批精焦和精鋼試樣,運到江滬水師碼頭驗看。若合格了,後續訂單不會少。”
周老闆看着紙上那些清晰明確、甚至有些苛刻的要求,又看看眼前這兩位雖然年輕、卻自成一派的軍官與匠師,知道這是礦場翻身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拱手:“陸主任,紀工長放心!我周大川拼了這條老命,也一定把這批貨給二位弄得漂漂亮亮!三個月,準時發貨!”
大事敲定,氣氛輕鬆不少。晚飯後,周老闆又拉着喝了幾杯土釀的米酒,方纔醉醺醺地被管事扶去休息。
月華初上,山間夜涼如水。紀楨搬了個小竹凳,坐在礦務所後院空曠的泥地上。這裏視野開闊,擡頭便是墨藍天鵝絨上撒開的璀璨星河。
山風清冽,帶着白日未曾散盡的些許煤煙味和草木清香。他只擡頭望着星空,不知在想些甚麼。
不多時,身後傳來腳步聲。陸驍棠也拎着個小竹凳,挨着他坐了下來,中間只隔着一拳距離。
兩人都沒說話,享受這難得的靜謐,只有夏蟲在草叢間唧唧鳴叫。
過了一會兒,陸驍棠從懷裏又摸出他那個老式的口琴。他湊到脣邊,試了試音,隨即,一段悠揚舒緩、還帶着幾分懷舊氣息的曲調便流瀉而出,在這山野夜空裏格外清晰動人。
這回是江南一帶的老調《月兒彎彎照九州》,旋律簡單,卻婉轉深情。
紀楨有些意外地側頭看他。清輝下,陸驍棠垂眸鼓着腮幫子吹奏的側影顯得格外專注。
一曲終了,餘韻嫋嫋。
“這回比上次吹的好多了。”紀楨讚賞到。
陸驍棠把玩着口琴:“上次在瀋陽,冬天太冷,手抖。不像現在的天氣這麼好,涼風習習的。”
“要說這還是之前在德國的時候學的。想家,或者心裏煩悶的時候,就吹一吹。”他轉頭看向紀楨,眼底映着星光,“比沒事幹抽菸強點。”
紀楨也笑了,沒接話,又擡頭看向星空。
如果歲月靜好,沒有戰爭,這片土地人人安居樂業,該有多好。
“沒想到,”過了一會兒,紀楨忽然開口,“咱倆多年前,還是同學。”
陸驍棠握着口琴的手指收緊,提起往事,心跳漏了一拍。他表面卻不動聲色,只哼了一聲,語氣帶着誇張的控訴:“是啊,你個小騙子。當年說好了第二天要跟我正式道謝,結果呢?”
“你消失得無影無蹤。害得我對着鏡子練了好幾天的自我介紹,白朗那小子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紀楨聞言詫異,想象着少年陸驍棠對鏡練習的認真模樣,忍不住扯起了嘴角。
笑意牽動了額頭上幹掉的煤灰,有點癢,他擡手擦了擦,才道:“那時候……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家逢鉅變,顛沛流離,活下來已是不易,哪裏還能想得起學堂裏那點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