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再見 (1/4)
第29章 再見
而此時,謝楠安把自己反鎖在的臥室裏,背靠着冷硬的門緩緩滑坐到地板上。窗外的梧桐葉被夏風捲得沙沙響,漏進來的碎光在他的校服褲腿上晃來晃去,他卻半點兒也沒分心,指尖無意識摳着門邊,腦子裏翻來覆去地盤算着退學後的日子。
距離十八歲生日還有整整兩個多月,差一天都不行,正規的工頭不敢收未成年,黑作坊的活累死人還容易被坑,他不能出事。
算到最後,謝楠安停下了動作,指尖停在門縫的毛刺上,刺得微微發疼也沒察覺。心裏漫上來一點淡淡的惋惜,惋惜甚麼呢?惋惜本來他也該和江辭樹一起,坐在高三的教室裏刷題,一起參加下個月的模考,一起憧憬考完試去看海邊的日出。他的成績不比江辭樹差,班主任說他衝個985穩穩的,可這些念想,現在都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飄得沒影。
地板涼絲絲的通過褲子浸上來,謝楠安慢慢挺直了後背,望着書桌上擺着的那張和江辭樹的合影,照片上兩個少年笑得一臉燦爛,露出白花花的牙齒。他輕輕勾了勾嘴角,心裏想得透亮:沒了我的未來沒關係,只要你的未來能亮起來,我就一點都不虧。就算再讓我選一萬次,我也還是會用自己的明天,換他能擁有陽光的未來。
轉學手續的事讓謝程綱整整忙碌了兩天,從教務處蓋章到轉文件辦學籍,他跑前跑後沒歇過腳,那股子比當年給自己辦工作調動還上心的勁兒,落在謝楠安眼裏只越發可疑。
怎麼才過了一個星期,就突然轉了性子,肯花錢託關係給他辦轉學,讓他接着讀完高三?
謝楠安不信,不信謝程綱會突然良心發現,更不信一直跟他搶資源搶慣了的謝非天會樂見他接着讀書。這麼多年,謝程綱偏疼私生子,甚麼好的都緊着謝非天,他這個大兒子不過是提前長大的勞動力。那翻來覆去想了一遍,這整件事裏唯一的變量,只有江辭樹。
謝楠安心臟咚咚跳了起來。他手指有點發顫,卻還是準確無誤打出了那串爛熟於心的號碼,聽筒裏滴滴的撥號音響了兩聲,就被迅速接起,電話那端的聲音清清脆脆的,像山澗裏撞在石頭上的一汪清泉,順着電話線鑽進來,一下子沁得謝楠安耳朵尖都發顫。
“喂?韓老師!您不用再勸!也不用再換着手機給我打電話了!我已經確定好了!”江辭樹的聲音還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哪怕隔着聽筒,謝楠安都能想象出他現在的樣子:大概是攥着手機站在教學樓走廊的風口,眉峯微微蹙着,語氣裏帶着不肯鬆口的堅決。
謝楠安靠着門板慢慢滑坐下來,指尖把手機邊框掐得發白,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連他自己都驚訝,怎麼這個時候還能穩得住:“我不是韓老師。”
頓了兩秒,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着點不易察覺的啞,一字一句砸在空氣裏:“江辭樹!你和我爸做了甚麼交易嗎?不然他憑甚麼回心轉意,平白無故讓我繼續讀書!”
聽筒那端陷入了死寂,只有電流的滋滋聲順着線路爬過來,像小蟲子一下下啃着謝楠安的耳膜。他攥着手機的指節泛了白,指腹因爲太用力硌出深深的印子,胸腔裏那口氣提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堵得他發慌。
“江辭樹!你別沉默!”他逼問着,聲音已經控制不住發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他知道答案是甚麼,他從開口問的那一刻就猜到了,可他偏要江辭樹親口說出來,偏要那個總是笑着對他說“沒事有我”的人,親口給一個準話。
過了好半天,那邊才傳過來江辭樹的聲音,帶着點壓抑的緊繃,冷硬得像結了冰的河:“謝楠安!你別任性!”
這話像一塊冰砸在謝楠安心口,砸得他瞬間涼了半截。他張了張嘴,想說你胡說我哪裏任性了,想說你告訴我,我爸到底跟你說了甚麼,是不是你答應不念書了,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空氣又沉了下去,電流的滋滋聲越來越清晰,清晰到謝楠安能聽見江辭樹那邊壓抑的、淺淺的呼吸聲。
謝楠安的聲音終於抖了,他壓着翻湧的情緒,啞着嗓子問出那句他不敢問,卻又不能不問的話:“江辭樹!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嗎?
你不會真的爲了讓我讀書,就自己放棄高考對不對?
你說過我們要一起考去同一個城市,要一起買個帶陽臺的大平層,要一起看海邊的日出,你說話算不算數?”
回應他的,還是那該死的、無邊無際的沉默。
那沉默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兩個人牢牢裹在裏面,悶得人喘不過氣。謝楠安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一點一點往下沉,沉到冰冷的海底,每跳一下都帶着鈍鈍的疼。
他閉了閉眼,喉嚨裏滾出兩個字,帶着滾燙的溼意:“騙子。”
無言的沉默瞬間瀰漫了整個小小的房間,連窗外梧桐葉的沙沙聲都消失了,只剩下透骨的窒息,壓得兩個人都快要喘不過氣。謝楠安攥着手機,指節抖得握不住,可他不肯掛,他等着江辭樹反駁,等着江辭樹罵他胡說,等着江辭樹說我沒有騙你,我們還是好好的。
可甚麼都沒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是誰先動了手,只聽見咔噠一聲輕響,電話被猛地掛斷,聽筒裏瞬間變成了盲音,嘟嘟的聲響,冰冷又規律,硬生生斬斷了那根牽在兩個人之間的線,也阻隔了滿溢出來的、淡得化不開的絕望。
微風已經帶着涼意,順着敞開的領口往裏鑽,凍得喻晨曦後頸發僵。不過半個月,原本乾乾淨淨的榮譽牆已經變了模樣——江辭樹那張掛在“省三好學生”欄裏的相框,整整半幅都被潑上了刺眼的猩紅色墨水,墨水順着相框邊緣往下流,一道道暗紅色的印子像淌不完的血,糊住了他大半張臉。不知道誰用美工刀在空白的牆面上刻了字,歪歪扭扭,筆畫深得嵌進牆皮裏:“噁心”“變態”,醜陋的字眼像燒紅的烙鐵,死死烙在江辭樹照片旁邊,連帶着旁邊緊挨着的謝楠安的獲獎照也沒能逃過,墨跡濺了半張,邊角被人用刀劃得坑坑窪窪。
喻晨曦攥着書包帶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她想起上個月,這兩個人還站在榮譽牆下笑着比耶,照片掛上去的時候,還開玩笑說要比誰的照片留得更久,沒想到才這麼短的時間,就變成了眼前這副模樣。
網暴的洪流來得太快太猛,像是一下子衝破了堤壩,無數匿名的網民敲着鍵盤,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揮着正義的大旗,髒話和詛咒像污水一樣潑過來,把兩個人卷得喘不過氣。
一場鬧得沸沸揚揚、滿城皆知的鬧劇,終究是以兩個人的離開拉下了幕布。
可只有喻晨曦和秦祁冬知道,網暴的餘波從來沒散。它像看不見的潮水,還在往每個人的骨頭縫裏鑽。
喻晨曦回頭看了一眼,秦祁冬站在她身後,臉色也很難看,兩個人就站在那面髒污的榮譽牆前,誰都沒說話。風又吹過來,桂香還是甜的,可喻晨曦只覺得心裏發空,空得發慌。前陣子還熱熱鬧鬧的四個人,說散就散了,現在只剩下他們兩個站在這裏,看着滿牆狼藉,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所謂的正義已經退潮,留下的爛攤子和傷痕,卻要幾個十幾歲的少年,用一輩子來磨平。餘波還在,甚麼時候能停,沒人知道。
喻晨曦從布草間扛來半桶清水,秦祁冬抱着一摞乾淨抹布跟在身後,兩個人趁着晚修人少,悄悄蹲在了榮譽牆前。喻晨曦先把整塊抹布按進水裏,浸得透透的撈出來,也顧不上水順着胳膊肘滴進袖子裏,胡亂往沾了紅墨的照片上擦。厚厚的墨水沾了水暈開,染得抹布全變成暗紅色,她使勁搓了兩下照片表面,又攥着抹布一頭狠狠擰乾,水滴滴答答落回桶裏,整桶水都變成了渾濁的粉紅色,她重新把抹布浸進去泡開,來回揉了好幾下,才又撈出來接着擦。
眼看着表面凝結得厚厚的墨層慢慢淡下去,紅色順着牆面往下流,劃出一道道淺粉的印子,喻晨曦直起腰甩了甩痠麻的胳膊,招呼秦祁冬一起把桶拎去廁所換了清水。把髒抹布在新水裏反覆搓洗了好幾遍,直到洗出來的水終於變清,她才攥着抹布的兩角,把多餘的水分一點一點擰乾,半溼的抹布擦在相框上,不會留下水痕,又能把滲進去的淡墨一點點帶下來。她蹲在江辭樹的照片前蹭了一遍又一遍,連相框左上角嵌進牆縫的一點墨漬都摳着擦乾淨,秦祁冬則蹲在另一邊,對着謝楠安照片邊角被劃髒的地方細細擦,連縫隙裏積的灰都一併抹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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