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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再見故人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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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是這麼說,可那道清瘦的身影偏就像沾了根刺在心上,這會兒酒意一上來,就順着血管往腦子裏鑽,一會兒是十七歲操場陽光下白襯衫的衣角,一會兒是校門口梧桐樹下轉過頭彎起來的眼睛,纏纏繞繞的,像做了好幾年醒不來的噩夢,又像藏了好多年摸不到的糖,堵在心口,又酸又苦。

真的是他嗎?

啤酒的氣往上湧,謝楠安壓了壓鼻尖的酸,對着餘城又開了一瓶,玻璃碰撞的脆響裏,只有他自己聽見心裏的聲音——他真的想瘋了,那個活在他十七歲夏天裏的人。

“安安!別喝了!”

冰涼的酒還沒碰到脣,手腕就被人狠狠按住,謝楠安混沌的腦子轉了半圈,纔對上餘城寫滿慌張的臉。“你看看你都灌多少了,再喝該進醫院了!”餘城把他手裏剛開的啤酒奪下來,往桌角一墩,泡沫濺出來溼了半張壁紙。

酒精早把謝楠安的視線泡軟了,面前餘城的臉疊成了兩個模糊的影子,他晃了晃沉甸甸的腦袋,眼尾泛着酒後的紅,慢吞吞鬆開攥着瓶身的手指,任由酒瓶被拿走,喉嚨裏還溢出一聲模糊的嘟囔。

“安安?醒着沒?我們走不走?”餘城扯了扯他的胳膊,謝楠安才含糊地哼出兩聲:“嗯……走……”

餘城半架半攙把人扶起來,謝楠安整個人的重量都砸在他肩膀上,腳步虛浮得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晃三晃,嘴裏還不停嘀嘀咕咕,碎碎的詞語順着酒氣飄出來,聽不清楚。餘城咬着牙把人往門口帶,不得不側過耳朵湊得極近,才勉強從那片含糊裏摳出幾個字:“……想見……樹想……見……”

“樹?甚麼樹?花店?你怎麼這會兒想起來看花?”餘城一頭霧水,正攢着力氣把人往電梯口拖,身前突然落下來一大片陰影,把走廊的暖黃燈光全擋了。一個沉得像浸了酒的男聲從頭頂落下來:“把他給我吧,我帶他走。”

餘城嚇得一哆嗦,下意識把謝楠安往自己身後拽,連着往後退了三步,後背蹭到冰涼的牆面才站穩,擰着眉警惕地盯着眼前陌生的男人:“你誰啊?我憑甚麼把人給你?”

男人站在廊燈底下,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裝,袖口扣得整齊,聽見這話似是怔了兩秒,喉間溢出一聲輕輕的嘆息,那聲音落在謝楠安耳裏,讓醉得迷糊的人都無意識動了動指尖。他說:“他叫謝楠安,楠木的楠,平安的安。我是他對象,我帶他回家。”

目光掃過餘城發紅的眼眶和打晃的腳步,他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放柔了些:“你看起來也喝了不少,我帶他走更穩妥,你放心找地方歇着,我會安頓好他的。”

餘城捏着牆站着,盯着男人瞧了半天,他知道自家安安這張臉長的多勾人,醉成這副樣子,落在陌生人手裏指不定出甚麼事,可眼前男人眼裏的慌亂不是裝的——眼神騙不了人,餘城咬了咬後槽牙,還是鬆了手,把整個人的重量都交了過去。

男人穩穩接住謝楠安,手臂下意識扣緊了他的腰,怕他滑下去。剛要轉身,又偏過頭補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了懷裏醉沉的人:“對了,等他醒瞭如果問起,麻煩你就說是你幫他叫車送回來的,好嗎?”

餘城本來就懸着的心一下子提起來,下意識皺着眉反問:“不對啊,你不剛說你是他對象嗎?怎麼還怕他知道是你送的?”

男人嘴角牽起一點苦笑,低頭深深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窩、髮絲蹭着他鎖骨的謝楠安,指尖輕輕碰了碰對方泛紅的耳尖,又很快收回去,聲音啞得厲害:“我們吵架了,鬧了點矛盾,他現在,還不願意看見我。”

餘城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那眼神哪裏是普通對象該有的,裏面纏了那麼多的想碰又不敢碰,那麼多失而復得的慌,揉着化不開的軟,騙不了人。餘城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追問,點了點頭應下來,臨轉身邊走還忍不住回頭多叮囑了兩句:“那行,我把人給你,但是你們有矛盾就得好好解決啊,別讓他受委屈,聽見沒?”

江辭樹應聲應了,看着餘城一步三回頭地拐進電梯,直到走廊徹底安靜下來,才側過頭,目光靜靜落在懷裏的人身上。謝楠安頭半垂着,軟乎乎靠在他肩頭,柔軟的髮絲蹭着他的脖頸,帶着啤酒混着洗髮水的清香味鑽進來,臉頰因爲醉酒泛着粉,眼尾垂着說不清的迷離,看得江辭樹心口發緊。

“謝楠安?”他放輕了聲音試探着喊他,指尖忍不住輕輕碰了碰對方泛紅的下頜,懷裏的人只哼了一聲,腦袋往他頸窩蹭得更深了些,沒醒,也沒應答。

江辭樹低低嘆了口氣,乾脆屈腿蹲下身,打橫將人抱了起來。謝楠安不重,抱在懷裏輕得像一片雲,江辭樹卻摟得很緊,怕摔着,手臂繃着勁兒走到酒店前臺。

“您好,開房。”

“請問您要一間還是兩間?”前臺小姑娘笑着問。

江辭樹低頭看了看蹭在自己懷裏睡得安穩的人,聲音放柔:“一間就夠,謝謝。”他從口袋摸出身份證遞過去,指尖還虛虛護着謝楠安的腰。

“好的,您的房間已經開好,祝您生活愉快。”

江辭樹接過房卡,另一隻手穩穩託着謝楠安的腿彎,走進電梯,數字一層層往上跳,最終停在對應的樓層。找到門卡嘀的一聲輕響,門開了,他輕手輕腳走進去,把謝楠安輕輕放在鋪着乾淨棉絮的大牀上,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珍藏多年的寶貝。

他先蹲下來,替謝楠安褪掉沾了灰塵的高幫靴,再順着胳膊把沾了酒氣的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牀頭櫃上,又拉過被子,小心翼翼掖好謝楠安露在外面的邊角,怕他着涼,最後走過去把空調調到二十六度,不冷不熱剛好。

做完這一切,他才靠在牀頭櫃邊,安安靜靜看着謝楠安睡熟的臉,看了很久。

他拉過椅子坐在牀邊,沒有開燈,只借着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一點點描摹謝楠安的輪廓。從鬢角翹起來的那縷碎髮,到眼角那顆淡褐色的小痣,再到睡着時微微抿起的脣,分開這些年,他只能對着手機裏存了好幾年的舊照片發呆,如今人安安穩穩躺在面前,他連呼吸都放得輕,就怕驚醒了這偷來的片刻,想就這麼用眼神把人刻進骨血裏,刻進分開這麼多年的每一個空夜裏。

江辭樹坐了快一個小時,看謝楠安呼吸穩了,才悄悄起身想走——他知道謝楠安還在氣他,說了這次分開就別再見,他不該貿貿然留下來。剛直起身,手腕忽然被攥住,溫熱的掌心貼着他微涼的皮膚,然後一聲軟乎乎的呢喃飄過來,帶着酒後的啞,剛好鑽進他耳朵裏:“江辭樹……”

那三個字像電流,一下子擊中了江辭樹,他整個人都僵住,瞳孔猛地縮起,下一秒,翻湧了快五年的酸脹就像颱風過境,從心臟漫到四肢百骸,輕易沖垮了他攢了一晚上的剋制。而攥着他手腕的人還在哼,腦袋蹭了蹭枕頭,聲音裹着委屈,黏黏糊糊落下來:“江辭樹……別離開我……”

江辭樹的眼淚一下子就砸在手背上,他反過手,死死扣住謝楠安的手,指節攥得發白,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一字一句砸得清楚:“我不走,楠楠,我不走了。”

話音剛落,懷裏的人像是安了心,嘟囔兩聲就重新沉進睡夢裏,呼吸很快又變得均勻綿長,溫熱的氣息掃過牀單,細聲細氣的。

江辭樹沒再動,就這麼坐在牀邊,被謝楠安攥着手,安安靜靜看了他一整晚。窗外的天光從墨藍變淺,再變作魚肚白,他的目光也從謝楠安的發頂落到眉尖,再落到握着的手上——他就這麼坐着,把缺了七年的時光,一點點藉着眼前熟睡的人補回來,潮水一樣的思念裹着舊回憶往心口湧,那些十七歲操場的風,那些擠在一張小牀上說的悄悄話,全都翻上來,落在他看着謝楠安的目光裏,軟得一塌糊塗,柔得能化開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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